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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奉恩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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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谢绛纯烧毁了那些信件,只留下了一张内容不甚明了的收作书帖,那与收藏卫途安的字是不一样的心情。
其实,在路劲棠成为卫途安之前,他于谢绛纯而言便是她在这个书与现实融杂的世界中较为特殊的存在,有钦佩也有感念.
只是书中的路劲棠总会给她带来一种真实而又虚妄的感觉。
他凶煞,无情,被所有人视为刽子手,内里却忠诚,柔软,像沉默的盾。
他和他父亲一样,总会给人带来一种盲目的安全感,不论是在褚彻还是那些惧怕他的将士或是厌于他的文臣、百姓心中,好似只要路劲棠去了前线,玄昭的边防就永远不会破。
——仅利益矛盾和绥靖政策是不能完全填满延罗的野心也不能完全镇住漠北的仇恨的,等漠北反应过来自己遭到利用,剑走偏锋和延罗联合攻打中原就不是嘴巴一张一合能解决的问题了,他们能按兵不动,有路庭承留下的余威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路劲棠多年守在战场靠战绩打出的实力给他们施了压,犹记得和漠北多宿部那一战,内乱迭出,路劲棠当机立断斩杀作俑者,亲率五百骑兵突袭河西,在连内奸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深入敌营,烧了多宿粮草,在多宿兵将救火之际,柳豫已经领大军劫攻了他们的援兵,这一下声东击西打得漠北数一数二的多宿部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路劲棠趁乱直接巧取了他们头领蒙拜古的性命,如此胆识震慑了整个漠北。
只是反观本土,谈及此役,大多人都会将路劲棠和他战功赫赫的父亲对比,好像一句“虎父无犬子”就能完全概括他的能力,涅荆关因翼虎军失守,重新安定北边境似乎就是他路劲棠必须要做到的义务,没有人记得那时他也只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
但谢绛纯不会这样认为。
她知道路劲棠当年一人在东宫有多艰难,他经历那么多才能有这般成就,绝不是一个“肖父”能道完的,那时叶书斓以重利相诱,答应帮路劲棠获取南嘉帝信任以求他的庇护,路劲棠保住了她的性命,还会不动声色地主动替身怀六甲的叶书斓受那些无谓的罚,也许这些并没有感动到尚怀恨在心的叶书斓,却实在惊讶到了一旁冷眼相看的谢绛纯。
莲者出淤泥而不染,路莲绥得配他的字。
在京中,定风军看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其实都是在破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局,褚彻明目张胆地偏信于他,那些恩赐的金银财宝看似如流水入了路家的库房,实际大部分都流转在军饷上,叶书斓揽权后与路劲棠避嫌,让路氏那些人以为是友,胆大不安分地找上门诉苦,没少被叶书斓揪住,后借以胁衡路劲棠。
他们以为路庭承害得家族蒙羞,那么对路劲棠横眉冷对就是他们的风骨,路劲棠本就不常在京,他大可以不理会叶书斓这样的行为,毕竟只要他和路太夫人还在,那些人就不能欺负到卫音菏头上去,但路劲棠仍会一次次让步。
作为一个将军,他总会在某一方面露出一点让谢绛纯哑口无言的心软。
朝中人以定风军曾容纳流民为轻看他的理由,但在民间,大多人传言是路劲棠利用无辜百姓冲锋,为打胜仗不择手段,认为他是喋血的恶鬼,以人的性命为食,压迫流民,让那些因贵族争权谋利而流离失所的人却要反过来替贵族卖命,做战场上的替死鬼。
这是很没道理的悖论,路劲棠不是引起战乱的源头,朝廷和翼虎军的矛盾却又实在地陷于此战中。如果翼虎军真的是叛徒,他大可和过往划清界限,可在路劲棠心里,是路家没能护住自己的兵,书中写,那些自愿留在翼虎军中于断蚩山反旗的人逃的逃,死的死,但只要姓名登记在册的,路劲棠都有在暗中扶助他们的亲族,翼虎军认少将不认大公子,褚彻心有不满,还是默认了他的作为,只是后来也会把这个当作压制路劲棠的筹码。
路劲棠明明是作风最无束的那个,却又像时刻背负着满身枷锁。
后来他成为卫途安,在谢绛纯心中与他那种虚空般的距离感瞬间消殆,“他”变得有血有肉,也让谢绛纯不得不平视于他,甚至心生怜惜。
于是在岷州案中,她总是不由注意到他对冀王的态度,她原以为路劲棠是受冀王的牵连顺势去的南边境,却不想,他会以为冀王是受他牵连遭此难,那么放弃涅荆关去往他全然陌生的江南或许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愿再待在京城。
就算谢绛纯对他有实在的好感做加持,也没有想到他竟善良至此。
以此推看,民间那些不曾被他的敌手视为武器的流言或许一直在伤他的心。
76.
看到皇帝对孟襄的态度后,京中风气再次发生动荡,为家族前往道观拜神祈福的命妇贵女接踵而至,常年清冷的落几山上生花长草,奉恩寺里便也跟着少了些香客。
谢绛纯许久未至佛堂,准备趁此机会沐浴焚香,洗一洗心中污秽。
奉恩寺乃先祖所建。传言在创建家国之初,先祖几遭围攻击迫差点守不住国门,在去军营的路上遇到一位身穿破旧袈裟的老和尚,经他指点重燃战意,最终成功退敌,只是之后再寻不到这位和尚,先祖为表敬意而建立此寺。
奉恩寺在国人心中意义深重,人常往而不绝,谢绛纯到的时候天色将升,走在山道上仍有露意,佛堂中零星跪着几人,皆面容虔诚,谢绛纯双手合十跪在一边,合目念佛。
窗外可闻鸟啼鸣,绿影笼盖庙宇,似有所感应,谢绛纯抬眸,只见一名手握念珠的僧人缓步迈进佛堂,目色沉静,身形从容。
却是了善方丈。
迎禄微扶着谢绛纯起身,两人见礼,了善生得慈眉善目,说话时声音也蔼然淡泊,谢绛纯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方丈,讶异之余,对自己的身着男装之事第一次生出了些羞赧,好在了善并未提及此事,佛前众生平等,了善对她也一样,赧意褪去,谢绛纯难免又有了几分他乡遇故知之感,跟着了善走出堂屋,不免多问了几句。
了善游行入京,来奉恩寺与德量法师探论佛法,恰在今日遇见谢绛纯。
“今日一见即为缘,施主入京多时,气色确有所改善。”了善目露笑意。
几人坐在山亭中。
谢绛纯:“幸得齐大夫妙手回春,我的病情有所回转。”
了善含笑合掌:“施主似已脱于梦魇?”
“近日确不曾再犯魇症。”曾经与了善交谈时,总想方设法去猜测他话中深意,希望再次得到指引,现在与了善交谈,谢绛纯则平静了许多,不会如幼时毛躁切问。
了善:“善哉,明镜亦非台,心有所困则无得心静,施主不必急于求成,从心之所向即可。”
“...多谢方丈指点。”谢绛纯有些怔愣,了善向来不会对她说有明确旨意的词句,今日之言可谓意外之至,虽不及醍醐灌顶,谢绛纯仍觉似有所悟。
少顷,她又在心里痴笑,确是如此,她曾标榜看透生死,其实不过一直被困在原地,来到京城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书中剧情都是个巨大的转折,既已见黎明,便不应再放任自己沉寐黑暗。
77.
告别方丈后,谢绛纯回到前堂中,今天她还与杨晴绘相约,在寺中相会。
奉恩寺建于乌眇山,环寺有深林,后院占积庞大,她早已订好了宽敞的寮房,等着杨晴绘来相聚。
天渐晚,风起沙沙声。
迟迟不见杨晴绘的身影,谢绛纯先一步回到寮房。
一小厮匆匆从门前奔至,“少爷!少爷不好了,许夫人受伤了。”
“出了何事?”迎禄挡身在前,厉声问。
等那小厮抬了脸,她才发现那是袁湖,谢绛纯霍然起身,“去看看。”
袁湖鞠身跟在一边,轻声道:“据说来的路上遇到劫匪,许夫人受惊不小。”
“皇城脚下,谁人如此放肆?!”谢绛纯愠怒。
袁湖迅速道:“夫人无大碍,据属下初鉴,这些人恐出自傅家。”
谢绛纯脚步停了一拍,“傅家?”
还没等谢绛纯再问什么,袁湖突然大声应答道:“少爷当心脚下!许夫人现今已有夫婿,您如此..哎哟,还请少爷多为夫人的名声考虑考虑!”
路劲棠手下的人果真没有吃白饭的,谢绛纯了然,顺势慢下步子,她忍住看向四周的冲动,甩袖喝道:“我省得,别碰我!”
杨晴绘正半躺在车架上,她确实没怎么受伤,但唇色苍白,额冒虚汗,眼里还有些涣散。马车里尽是狼狈,行李都被抢走了,车辕处插着几根箭矢。
谢绛纯抬手拔出一根箭矢,站在马车不远处微俯身道:“夫人可还好?”
杨晴绘勉强回神,道:“妾身无事,多谢姜大人关心。”
谢绛纯藏在衣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继而故作殷勤道:“夫人受惊了,请夫人先快些进来吧,来人!”
迎禄忙上前扶住杨晴绘,谢绛纯跟着进了院内。
奉恩寺住持闻讯赶至,特叫厨房为她送来安神的汤药,巡卫使尚未到,住持便多派了寺内武僧巡守在院外。
有人守在外面,谢绛纯不好直接去找杨晴绘,袁湖把经过又细细复述了一遍,从许家那个小厮所言劫匪的作风和箭矢分析,“属下与傅玦交手过几次,不出意外,那是傅玦的手笔。”
傅玦是傅家三姨娘孙氏所出之子,在傅家也算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