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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烛火 ...

  •   63.
      谢绛纯在客栈等了几日,并未有人来联系她,冀王府事发,傅家同陷泥沼,倒是让谢闻听抓到机会把齐幽从傅家庄里换了出来,据他自己所言,他确实有把柄握在傅家手里,重获自由多了谈判的机会,还不得离京。
      唯一的好消息是谢绛纯的身体确实在好转,但好转地很慢,谢绛纯直觉这与药理无关。
      她这段时间回忆起不少剧情。
      本朝没有后宫不能干政一说,但皇后分权往往意味着皇帝患病或身体孱弱,如今有孟端的前科之鉴,皇帝对世家仍心有隔阂,后宫众人皆默契地不提娘家权势。
      叶书斓也不能豁免,褚宣慈尚在世时,她的野心全系他一人身上,上辈子害死她的是傅家,谢绛纯能感觉,这时的叶书斓心中对褚彻还抱有丝期待。
      谢绛纯提前提醒了他们岷州之灾,但没能免去冀王被下放。
      原以为事情都将这样继续下去,谢绛纯在自家客栈里又捡到了受伤的叶书莓,谢缪丰亲自选址选出的客栈在交通枢纽处,客栈人流多适合隐匿,确是合适做逃亡时的掩体。
      褚宣慈尚是自己有余力进来歇脚,叶书莓就狼狈多了,看来她对谢闻听实在信任,或许只是走投无路。
      谢绛纯看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丫鬟的粗衣,脸上还有炭灰,蹭得东一块西一块。
      谢闻听在给她包扎,叶书莓像是还未回过神,谢绛纯走进,拿温水浸湿巾帕给她擦脸。
      她还待字闺中,谢绛纯马上吩咐人把客栈消息封死,但她低估了追叶书莓那帮人的粘性。
      门外又有打斗的动静,惊得叶书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谢绛纯揽住她,谢闻听提着剑挡在门口,之前谢绛纯说谢闻听半吊子学武不是贬低他弟弟,谢闻听仗着自己有底子,这几年心思都花在学习经商上,身上招式只够他自己防身用,窗户被人豁开一个口,一把剑森森穿进来,但很快被屋外的人挡回去。
      骤然局势变转,有黑衣人从隐匿处现身,一声不吭和那帮人缠斗在一起,迎禄受命出去帮忙,带回来一根画了一角路家旗帜的布条。
      路劲棠在客栈边设了暗卫。
      64.
      第二天谢闻听将叶书莓送了回去,追杀她的人是有名的杀手组织,涉及江湖,谢闻听在路上多加了人手。
      客栈暂时歇业,谢绛纯决定在京中置办宅邸,管事很快给她整理出了几处现成的好宅,她白天就出门相看,宅子地段都不错,其中有一处在康恩路,她从前门转到后门,出门恰巧发现这宅子竟和柏游街中尾相接。
      路府就在柏游街,两个宅子看似相隔甚远,不看墙却算是邻舍。
      傍晚坐在柜台前,谢绛纯撑着下巴,干脆叫迎禄逮了个暗卫进来。
      倒也没有为难别人,只是让人替她传了信。
      谢绛纯的字是路劲棠亲手教的,封面她用了楷体,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只问了两句岷州之事。
      路劲棠很快给她回信,亦是简洁,只告诉她:
      工部张衔将与冀王同往。
      去了工部的人,看来他是干预了此事,张衔应是可靠的人。
      谢绛纯定下了心,选了康恩路的那处宅院,常姑很是高兴,很快帮她打理好,住进了宅子里。
      谢闻听只要有地方睡觉,对此不怎么关心,叶书莓回去后他不再避着衣丝纺的生意,只是人看着也没有多开心就是。
      叶家未将此事状告京兆尹,据说已经查出是另一个贵女与禹王对家合谋,旨在搅散禹王和叶家的亲事。
      叶书莓常出门在外,她遇事时被人瞧见,京中已起了传言,叶家闭了门,禹王府不表态。
      谢绛纯又写了一封信,替谢闻听问叶书莓现状。
      路劲棠一直未回信,不久,叶家家主主动出面,和禹王府取消了婚约,王妃很快答应,京中议论此事的声音更此起彼伏,禹王府没有落井下石都被人拉出来夸赞,反观叶府像受了打击。
      当日入暮,褚彻直接去了叶书斓宫里,皇后在他面前泫然欲泣,“妾那妹妹最是娇惯,此番死里逃生真真是让人心疼,是叶家护不住她!父亲自是知道她无缘了世子妃位,只可怜阿莓...”
      褚彻好生安慰了她,并很快答应了之前叶书斓为弟弟在金吾卫谋的实权。
      叶书莓是咬碎牙往下咽,叶家反是进了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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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上次和路劲棠谈及谢家,路劲棠默认后,谢绛纯找回些和他相处的感觉,写信的形式免去了见面时身份的阻隔,有种以字会友的熟悉感,十分适合二人交流。
      许是冀王之灾妄难以转圜,路劲棠得不出空,暗卫口述,道是他已离了京,谢绛纯只等了两日就没再等,倒觉得自己还挺习惯他这样和人保持距离的态度,他在谢府时对谢绛纯是耐心,全然算不上热情,白月光一说更是没有感觉,能看出的就只是在报答谢家在卫沉走后还收容他的恩情罢了。
      有时没有消息更是好消息,起码谢闻听没有乱了阵脚,现在谢绛纯反是要管管自己了,这几日她渐感身体出现颓势。
      她坐在后院,两墙之隔外便是路府,路家人很多,有稚儿欢笑的声音传来。
      谢绛纯开始思索,是否她的病和她与路劲棠的距离有关。
      天气转暖,花草靡靡,谢绛纯选这处宅院是她几番熟虑的结果,还让她无法拒绝的是院中有一树银杏,银杏会让她想起祖母,嫩绿的新叶开始填满树梢,如果想要攀爬上去,看起来似乎也不是特别危险。
      正想着,树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路劲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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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劲棠身上有伤,遣了迎禄去端水,谢绛纯微皱脸蛋看着他手心那长长的血痕,伤口处已经开始弥合,看起来像没好全又崩裂开。
      “你是赤手接白刃了吗?”她提着男人的衣袖,将他掌心朝上放置在石桌上。
      路劲棠抿着唇,含糊地应了声,谢绛纯捏着手帕给他擦手心的沙砾,他一动不动,迎禄拿了金疮药和绷带来,路劲棠手缩了一小下:“伤在左手,我写不了字。”
      路劲棠平常是右手写字,为保险起见,给谢绛纯写信他会换左手,很少有人知道他可以左手写字,谢绛纯知道。
      谢绛纯一门心思都在给他处理伤口,垂首道:“噢,我只是想问岷州之事如何了。”
      路劲棠声音轻慢,解释道:“张家在朝中中立,张衔与殿下同往,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叶家打算送叶五姑娘去尼姑庵避两年风声。”
      “五姑娘会肯吗?”
      “嗯,她已经去了。”
      这两句十分自然,像午后闲话,谢绛纯自然地点点头,让迎禄来给他包扎,路劲棠捏起拳,看了眼伤口:“不用。”
      谢绛纯手里还拿着金疮药,淡道:“包起来吧,好得快些。”
      迎禄上前,路劲棠僵着手,又放回了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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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驿站时,路劲棠不是刻意掩盖身份,在战场上他通常都会戴面具,只是他确实没想让谢绛纯参搁京中的事,那是滩泥沼。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不假,稍有不慎即迈入深渊。
      路庭承给他取字莲绥一方面确与他的名相对,另一方面亦是希望他与褚彻能摆脱上一辈的仇怨,接纳彼此。
      翼虎军出叛时路庭承已无力掌军,褚彻趁机将罪责尽数扣在丛致身上,并未褫夺他的封号,是以路劲棠在京中地位不减。
      但两人心知肚明,翼虎军是为路庭承易帜的,彼时路庭承命在旦夕,解决麻烦的最好办法是制造更大的麻烦,褚骞实派出的军队占领了涅荆关,而褚彻需要这支兵权,断蚩山上的消息是岑青昀传的,路劲棠断没有理由怪责当时的路庭承,但路庭承在最后时刻选择大儿子的行为到底让人难过。
      偏偏褚彻同样是受害者。
      卫音菏与路庭承的这十几二十年,路劲棠看在眼里,他不愿自己的妻子像卫音菏一样一辈子等待,至丧夫,又被拿来当作束缚儿子的锁。
      卫音菏不愿见他,路劲棠也能理解。
      而谢绛纯是意外,他甚至没想过会再次见到她,谢闻听上京寻齐幽时,他本以为是为了家中长辈,岑青案告诉他谢绛纯入京那会,路劲棠恍惚觉得在梦里。
      他以为自己再无所求,原来脑海深处一直记着曾在谢家短暂安宁的日子。
      他保持距离,又忍不住看向火源。
      此次路劲棠是奉命亲自去查抄了朝中一大贪官,手上伤口又崩开,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后宅女子的呼喊,回来路上乍然得知谢绛纯将宅子选在康恩路,还是没忍住,顺着那棵银杏见到了她,谢绛纯给他清理的伤口,亦没有问他的突然出现,常姑催着谢绛纯回屋,在常姑出现前,路劲棠离开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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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置新宅,谢绛纯这几日时常外出,没怎么关注谢闻听,叶书莓的境遇和书中出现偏差,是谢绛纯不曾记得的点。
      禹王是风沧之乱的功臣,但如今冀王被治在前,禹王世子于叶家而言也算不上是香饽饽了。
      京中传闻愈烈,道帝王冲冠一怒为红颜。
      老套的戏码,褚彻和傅藜芳是青梅竹马,却因情势两厢分离,褚彻被人暗算失去圣心而险些被投入大牢,傅藜芳去看过他,那时褚彻刚知道自己非褚骞实亲生,诸皇子皆不是,根本无暇顾忌儿女情长,现在大权在握,又有傅家参和其中,帝王的心思也就跟着活络了。
      此时冀王还在,褚彻顶多利用她安傅家的心,叶书斓应也会借此时褚彻的愧意再谋些利,例如管一管她妹妹。
      谢绛纯不觉得叶书莓真的会安分待在尼姑庵。
      路劲棠回来后她倒确认了她的病与两人的距离无关,不知症结出在哪。
      此后她问岷州之事依然会给路劲棠写信,路劲棠不止给她放了一个暗卫,干脆拨了一人做谢绛纯明面上的侍卫,迎禄还会跟着那人习武,叫袁湖。
      袁湖告诉谢绛纯,平叛后路劲棠本应前往北疆,接任驻守涅荆关,但前些日子天子已经将赵乘宵调往北地,如今冀王出了事,他滞留京城难免受人盯梢,书信需格外小心,谢绛纯省得,写信的时候就会换着字体写,大多用的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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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王身死的消息传入京那天,谢绛纯因气闷已经几日不曾离府,一口淤血被她自腹腔咳出,反倒呼吸通畅了些,咳血吓了常姑一跳,说什么也不肯谢绛纯再坐在院子里吹风。
      当日傍晚,路劲棠从墙外翻了进来,眼底尽是血丝,看起来状态比谢绛纯还不好,看到谢绛纯安然的模样才松了口气。
      他在来之前遣了柳豫去寻齐幽,没来得及等到就先自己过来了。
      天色还未完全黑,路劲棠没有穿夜行衣,迎禄手中的剑已经指到他前颈,被他一个旋身避开,迎禄收回剑欲告罪,路劲棠抬手示意无碍,他走近,将一个白瓷瓶放在桌案上,“这是益血丹,有益补养气之效。”
      谢绛纯怔愣,下意识回答:“多谢。”
      迎禄给路劲棠摆了茶水。
      久别重逢,上一回见面路劲棠走得匆忙,虽是书信来往未断,但说的内容多是要事、公事,路劲棠站在高榻边,一时两人有些相顾无言。
      蓦地,路劲棠开口:“岷州有变,冀王薨了,传报说冀王身死在渺川一个酒坊里,被他寻的美人下了毒。”他声音沉郁,“冀王其人,虽长日闲散不问朝政,但非贪欢无能之辈,岷州的灾情他亦曾闻之痛心,甚至流通了银两去着手解决。”
      渺川临近岷州坝。
      “我不会相信这个理由,岷州所涉之事不小,如今国库不盈而谢家巨富,你们在京城,并不安全。”
      路劲棠是在说谢绛纯在京城落宅之事。
      听到这个消息,谢绛纯默然,转而又语气如常道:“我将宅子买在此地,便存了分求将军庇护的心思,竟不巧,被将军看出来了。”
      路劲棠:“这处院落,你可曾知晓这曾是孟家名下的宅邸?”
      说着他猛地握了握拳,冷下声音,神色漠然,“..况且,谢闻听不会没有告诉你我在朝中的名声罢?他没告诉你,与我牵扯上关系,只会更加危险吗。”
      看着眼前人周身陡现的凶戾气势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悴然郁气,谢绛纯有些神思飘散。
      冀王之难,还是未能避免,她知道褚彻对孟襄的敬重,巴不得有人接手孟家曾经的产业,让孟端的影响在京中彻底消散,自不会避讳,路劲棠却似是不知。
      此时他为她的病情匆匆赶来,如此言及冀王,明明是好意,又做这般不善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定风军,定风军军内分支众多,与路劲棠本人反像没什么关系,他的副将柳豫对他也常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她想,或许路劲棠与褚彻之间并非表面那样和睦,他甘被传做奸佞也另有他因。
      路劲棠以为谢绛纯被吓住,没一会被看得有些受不住,他转身走了几步,“你知道我是卫途安,是吗?若你还相信我,”他转回来对着谢绛纯,放缓了声调,“就不必担忧齐幽,我很快就会让他摆脱傅家,也会让他心甘情愿跟着你们回阆州。”
      谢绛纯凝眸,恰巧对上面前人的眼睛,她道:“我上京并非只是寻齐大夫,阆州雪寒,不宜养病,既买下了这宅子,我便已决心留在京里。”
      说着,谢绛纯神情舒展,脸上的笑意如水墨晕染般柔和浅淡:“我还以为阿兄不肯与我相认。”
      路劲棠顿住,今晚一直郁于心中的一股火被骤然掐住,他不自觉塌下视线:“..我以为你会怪我。”
      谢绛纯:“何人不知当年路将军力挽狂澜,平定风沧之难?事态切迫,我自是知晓其中轻重的。”
      路劲棠心中本就虚于面对她,狠心下提及卫途安这一身份,再看谢绛纯这冷静平和的模样,他很难再摆出那凌人气势要她回阆州。
      她轻描淡写揭过了他的不告而别和相离的十年,于她而言,他只是故人,他的确没有其他立场管她那么多。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谢绛纯没有看到,她心中想着另一件事,又问:“阿兄与冀王殿下亦有故交吗?”
      路劲棠没有防备,微点了点头:“我在三岭结识他,在三岭时,冀王不便插手军务,他在城中安置流民,定风军亦在城门开时受过冀王府之惠。”
      谢绛纯:“我听说定风军里有许多流民,还有战俘。”
      路劲棠:“嗯,军队里人手不够,我组建定风军时是冲着突围去的。”
      谢绛纯觉得自己或许猜到了路劲棠心中的刺,又觉得荒唐,盯着他道:“他定是将定风军一样视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吧?与将军一样。冀王殿下虽不曾真正平反,却实在地在做平定的事,与我此前所见的王公贵族皆不同,是大义之人。”
      路劲棠脸上真的跟着露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动容:“是,当年出手收容流民的王爷不止冀王一人,却只有殿下同样肯收容定风军的伤兵,我那时满心只有胜仗,殿下帮了定风军很多,若非如此,也不会被人造谣勾结谋逆。”
      谢绛纯默了默,低柔了声音:“行正之人不会被莫须有的罪名所困,冀王殿下既朗朗前往岷州,便说明他从不曾后悔,该付出代价的是那些贪官污吏,他不会怪定风军,更不会怪你。”
      路劲棠顿住,刹那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谢绛纯并未看他,垂眸喝了口茶水,她不喜暗,前厅的灯光烘得人也像烛火一样,谢绛纯原是坐在前厅看书,书页摊开摆在桌案一边,周身具是化不开的生活气息。
      像是伤口被人不经意间发现,又悄悄留下一瓶伤药,他自己都不肯正视的难过彻底涌了上来,挚友之薨的悲痛后知后觉蔓延了他全身,路劲棠只觉手指发麻。
      谢绛纯似无所觉,又问:“如今岷州如何了?”
      路劲棠坐正了身,声音微喑:“不太好,大理寺接过了冀王一案,皇上派了都水监的人去岷州,是傅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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