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棠》雁迢迢

11、音菏

　　59.
　　在路劲棠记忆里，卫音菏一直乐观、健朗，自由得像山鹿，八岁以前他和卫音菏两人生活在将军府，将军府里没有其他人，卫音菏会陪他玩泥盘、埋桃种、挖地番，师傅让他扎马步，卫音菏就跟他一起学，那时路庭承时常两三月回一次府，路庭承不在的日子，卫音菏就会给他讲父亲的故事。
　　她出自楼岳卫家，卫家黑白通吃，被朝廷不喜亦被朝廷忌惮，但如果不是路庭承，她这一生应走得再坦荡不过。可她从未因此埋怨任何。
　　路劲棠小时听得最多的便是他父亲如何戎马征战、保家卫国，在他印象里，父亲这个词的形象远高于路庭承本人，是以他确实从没有觉得路庭承不归家有什么不妥，每次路庭承回来他都会第一个兴高采烈地冲出去迎接，因为只要父亲回来，卫音菏就会亲自下厨，有时还会允许嬷嬷带着他在厨房帮忙。
　　说是帮忙，不过是由着他玩闹罢了，小孩子见识浅，一有平常不能接触的东西都会比较新奇，这一招卫音菏哄了他两三年。
　　卫音菏真的很爱路庭承，她一个人给路劲棠造了一个家。
　　后来路庭承定漠北，安顿翼虎军，将母子二人接到了涅荆关，路庭承亲自教导路劲棠，卫音菏便常常安静地待在他们身边，路劲棠不熟悉边关，起初还总会被路庭承身上来不及退散的杀伐气息吓到，卫音菏就会嘲笑他，借此让路劲棠更快意识到父亲对他的意义，她总是尽力地把他们重新推在一起。
　　很多时候路劲棠和路庭承的相处都离不开卫音菏在中间调和，路庭承像练每一个兵一样练自己的儿子，路劲棠对他敬多于爱。
　　路庭承死后，路劲棠与卫音菏之间却反而冷淡了些。
　　60.
　　路劲棠在东宫那两年，如褚骞实所愿，扮作女子去寻褚彻的庇护，路庭承几人为保护他，特使了手段让人以为他是女扮男装长大的，路庭承武可称天下第一，容貌更是顶顶出色，更何况路劲棠肖母，不会有人在容貌上怀疑他。他们还为他做了不少准备，卫音菏为他穿耳也是做的这个打算。
　　在边关那几年，他们不再拘着路劲棠交友，官宦子弟重名重礼，都知晓耳洞的含义，虽没什么人敢当面笑话路劲棠，但闲言碎语还是免不了。
　　如若不是谢绛纯意外的开导，他大抵也不会如此顺畅想到用这样男扮女装将计就计的办法接近褚骞实，让褚骞实对他放下戒心。
　　为了表现得更像一个女孩，路劲棠开始频繁地回忆谢绛纯，卫音菏曾为了做得更真，不是没让和女孩接触过，但没人像谢绛纯一样特别。
　　谢绛纯..不曾将他当作一个异类对待过，不论是初遇时他坐在轮椅上，还是后来发现他有耳洞，发现他文识过人。
　　她总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却能让他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自在。
　　路劲棠会学习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学习她与人说话时松弛而又自信的姿态，模仿她偶尔露出的狡黠小表情和令人忍不住和她一起心情变好的快乐语气，那段时间路劲棠甚至觉得自己比谢绛纯本人都要了解她，也才发现，原来他与玉圆儿短短相处的这些时日能回忆出如此多的事情。
　　除了着女装、破坏自己的嗓子，这样大胆而孤注一掷的选择还让他吃了很多苦，如若不是路庭承传了密信将褚彻的身份告诉他，他根本就不会选择下药，而是会直接杀了褚骞实。
　　很难说路劲棠最后是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的，或许可以说是当时再没有其他选择和时间给他，他只能和褚彻合作，配合然后辅佐他夺权谋位。
　　不过后来他还是对此感到庆幸，因为如果不是褚彻横插一脚，他也无从得知褚骞实曾给卫音菏下过药，用以日后牵制路庭承。
　　皇宫秘药惯来狠绝，那毒虽不致命，发作起来却很折磨，路劲棠至今没有找到彻底根治的办法，当然，他也同样无法相信褚彻真的翻遍了整个皇城都没能找出药方。
　　好在起码曾从褚骞实嘴里撬出过压制的办法，只是有些麻烦，需要卫音菏每隔半年就要去一次西山行宫，行宫有一处活泉最适合舒经通脉，在那里泡特制的草药，连泡三天，可祛顽毒。
　　路劲棠这次回来的时间正好撞上，前几日府里已经在收拾卫音菏出门的行头，路劲棠下了朝，出宫门的脚步还带着些迟缓，不想在出去前被叶书斓身边的小秀子拦住。
　　褚宣慈竟然又跑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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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宣慈这次本不是故意要出宫的，他是被人一路引出去的，有人守在城门口抓他，冲着活捉去，发现自己被骗，褚宣慈连忙藏了身，几番追击躲避后甩开刺客隐进了谢家客栈。
　　他闯了祸，心中没几分底气，谢绛纯要他去街上偶遇卫音菏就听话地照做。
　　褚宣慈第一次听说谢绛纯便是路劲棠为谢闻听在大街上和他小姨母对峙，叶书莓处事张扬，但寻常不会招惹路家，他原以为路劲棠是向着他，向着叶家的，出了这事，心里对路劲棠的信任崩了些，在岑府见到谢绛纯本人就没摆出个好脸色，但褚宣慈并不希望路劲棠真的与叶氏不合，谢家毕竟是叶氏亲族，此次谢绛纯收容了他还让他有了将功补过的理由，设计让他帮了卫音菏一次，褚宣慈自是配合。
　　惩戒刁民恶贩，在那铺子上的诸多商品即将因商客争执使马匹受惊前及时制止这样的小事并不难安排，谢绛纯并不知道卫音菏有没有看出来，但她果然还是承了他的情，掩着褚宣慈随他一道入了宫见叶书斓。
　　叶书斓表面责备他，实则也把这事轻拿轻放了，叶书莓此前嘲过定风军伸手管巡防使的活，是仗着她大哥在金吾卫挂了个虚衔，叶书斓正巧打算借这次卫音菏的东风，给叶家在武官上谋一杯羹。
　　孟氏事了后京中世家出现了一部分皇党，褚彻为打压傅家提拔了叶氏许多人，如今路劲棠归京，朝廷人心浮动，她需要稳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谢绛纯站在下首，几次欲言到底没将岷州之灾直接告诉叶书斓。
　　此时的叶书斓仍一心为叶家，手中之利大多给了她兄父而非给自己揽权。她刚想通了事，一时脑热心中还有些依赖叶书斓，以叶书斓为主角看过了她的人生，谢绛纯也曾将叶书斓视为友，但叶书斓现在并不认识她，轻易也不会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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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音菏进了宫，消息很快传给了路劲棠，路劲棠等在宫门，要亲自送卫音菏去西山行宫。
　　褚宣慈将谢绛纯一起送出宫门，路劲棠眼神掠过她，没有多言。
　　西山行宫离皇宫不算远，褚宣慈随卫音菏在前处说话，路劲棠落了一步，谢绛纯有些没摸准他的态度。
　　其实谢绛纯也不是很懂卫音菏，但她知道卫音菏对和路庭承沾点关系的人都很好，路庭承对褚彻有愧，她连着路庭承那一份一起善待了。卫音菏半年去一次行宫，能算到卫音菏今日出门，也是拼了点运气在里面。
　　在叶书斓面前时，叶书斓对谢绛纯并不如何在意，她以叶家贵客的礼数待她，相救太子之事不便声张，只口头允承了她的功劳，她的态度使谢绛纯的一腔热意冷却了些，人也清醒了些。
　　不管怎样，岷州之事最终关乎的是路劲棠本人，谢绛纯思量半天，开口：“将军曾在岑府见过我，不知将军可还记得？”
　　路劲棠没有转头，淡声道：“记得。”
　　谢绛纯不被影响，继续说：“此番再遇殿下，淳心中惶恐，当知心有一事不得不说。”
　　谢绛纯化名姜淳。
　　路劲棠语气仍无所起伏，问道：“何事？”
　　他是打定主意不将谢绛纯牵扯进来，谢绛纯来京的目的他早已悉知，齐幽已经在想办法帮她捞出来了，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将这份情转给谢家。
　　“我曾在上京路上碰到过一对老夫妇带着小孩，说是要上京告御状，岷州中央河坝塌了半边，许多百姓的庄稼地都被淹了，官兵把青壮年都征走造坝，强收苛税重税，有心怀不轨之人将米粮价抬得奇高，已经到了路有饿殍的地步，我力虽不逮也无可忍如此欺压百姓的行为。”谢绛纯信口拈来，说着说着更多了几分真情实感，“闻将军建定风军时曾广招难民，便知将军是真正的大义之人！这几日得见殿下，我更坚定了心中所想，还望将军出手，救一救岷州百姓。”
　　路劲棠听得心中惊异，猝然转头看她：“可有告诉皇后？”
　　“没有。”
　　放下一点心，路劲棠答应她：“如此，我会派人去查这件事。”
　　谢绛纯在穿越前，学的是水文和水利工程，与土木工程一样，是个实践性质很强的专业，谢绛纯凭靠天赋和努力在设计院里工作，亦对此有一份热忱，岷州不仅涉及水坝，还有泱泱无辜百姓，她并不觉得自己能改变太多，却也愿意尽绵薄之力。
　　心念所至，她继续道：“我谢家从水路生意，对河道之事有几分研究，有用得到的地方，还请将军务必让我知晓。”
　　谢绛纯直接以谢家人在路劲棠面前自居。
　　路劲棠脚步微顿，谢绛纯看着他，他凝眉，到底没再装作不知，低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