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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师座他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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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龙文章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抚摸着虞啸卿如同青竹一般的骨节,一寸一寸。向下一寸,虞啸卿便颤抖一分,陷在自己背上的手指又深了一分。
但龙文章感觉不到疼痛。
一下,又一下。
他听见虞啸卿不断忍耐的抽气。
他似乎闻到遥远的凛冽的花香。
不够,远远不够。
从不弯折的利刃终于对他折了腰。
不够,远远不够。
龙文章在梦里落了泪。
然后,他醒了。
脸上一片冰凉,咸的,是眼泪。
背后一片冰凉,咸的,是冷汗。
龙文章愣了一秒,突然像弹涂鱼一样,从行军床上直起身,然后又僵硬地呆望眼前的黑暗。黑暗悄无声息蔓延,像怒江的潮水,挟裹嘶吼和枪炮声,一寸寸淹上他冰凉的身子,又像浓稠的蜜糖,比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气味还要浓厚。
龙文章像一个濒临渴死的跋涉者,机械干涩地吞咽喉咙,于是喉咙变得更干涩。
他从兜里摸出从军需官小老婆那顺来的香烟和火柴,把细细的烟卷儿衔在嘴里,擦燃火柴,火光一亮,点燃香烟,猛地吸一口,烟卷更亮,像一朵橙红色的花绽放在嘴边,忽明忽暗。
阴沟里翻船了。
他醒来时面色灰白,仿佛死过一次,然后又借助香烟的力量,迅速活了过来。
他对着空气里看不见的鬼,悄声说:“嘘。”
夜色比打仗爆炸后的弹药还要黑。破窗外,不大圆满的月亮像哥窑瓷器,远远高高挂在树杈尖。老树旁逸斜出的枯枝把白瓷器划成不规则的几等份,稀稀疏疏几片细长枯叶随风摆动,落在瓷盘上,像手工粗糙的师傅,烧制瓷器时忘记了火候,落下几个大大小小的黑斑。
龙文章就在这样粘腻潮湿又阴冷的夜里,毫无防备地,迎接了他的秘密。
接着,在他考虑拿根绳子勒死自己还是勒死虞啸卿之前,毫无防备地,他被告知虞啸卿被日本人的炮炸死了。
东岸江防失守。
08
时刻 05:32 炮灰团驻地
龙文章做了噩梦。树影绰绰,阴风阵阵,为了守护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他开始考虑是拿根绳子勒死自己,还是勒死无辜的虞啸卿。
还好,在他开始搓麻绳之前,不知道是他幸运还是虞啸卿幸运,孟烦啦跌跌撞撞跑进来——尽管小瘸子一直都跌跌撞撞。
“东岸江防失守啦!”
龙文章惊得起身,麻绳也顾不上地扔在一旁。
“虞大铁血被日本人的炮炸死啦!”
他眼前一黑,两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报应啊!
龙文章短暂地怔忡两秒,然后凝神支起耳朵,侧着身子认真听外面地动静,在你来我往的炮火声里揣测最坏的情况。
起先,是嗖嗖连续几声枪响,然后安静了几秒,接着,轰——从相同的方向传来炮弹声。
敌寇在炸桥。
“好的没学会,就学会了谎报军情!”龙文章听着听着就乐了,露出一个鬼祟又不怀好意的笑容。他重新焕发生机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冲出门,拔出枪,头也不回地朝孟烦了大喊。
“三步之内!”
老天爷开眼,他不用勒死虞啸卿了。
时刻 05:49 炮灰团驻地
还未修葺完善的通胜桥被流弹击中,掉进怒江,打个卷儿就没了踪影。
“干嘛跑这么快!怎么,虞大铁血没死?真想现在有面镜子给您照照,看看您这脸,比娶了仨媳妇还高兴,至于么?”孟烦啦赏了他一个白眼。
“放屁!”龙文章张口就骂,“集结!集结!”
时刻 04:45 虞师驻地
敌军发动第一次进攻。一小支敢死队坐橡皮冲锋舟偷渡上岸,深入江线十余里。
虞师前线哨兵毫无防备,折损近半。
时刻 04:59 虞师驻地
敌军一个大队兵力抢渡上岸。
公鸡啼鸣。
虞师在死亡一个排的士兵后,终于被唤醒。
敌军未损伤一人。
两岸正式交火。
时刻 05:17
敌军发动第二次猛烈进攻。
虞师主力团团长,虞师座胞弟——虞慎卿下令前线火力封锁江面,阻止敌军过江增援。
提前偷渡上岸的敌军冲锋队混入主力团内部,开始悄无声息地屠杀。
时刻 05:30 虞师驻地
虞师主力团折损近半。
主力团团长虞慎卿,亲自率兵从东岸前线重新冲回主力团内,同敌军厮杀。
东岸暴露在交叉火力前,伤亡惨重。
虞师内部出现逃兵。
时刻 05:47 虞师驻地
主力团一支敢死队受团长命,试图效仿敌军渡桥。
时刻 05:49 虞师驻地
敌军炸毁江面的通胜桥。
桥上的虞师敢死队全军覆没。
时刻 05:50 虞师驻地
逃兵四起。
时刻 05:59 虞师驻地
虞啸卿驱车增援,一线督战,指挥第三〇七团、第三〇八团加入战斗,实施强力攻击。
朗宁M1919机枪、反坦克速射炮、高射机枪、一一五重炮群在头顶飞来飞去。枪炮不息,硝烟弥漫,阵地犬牙交错。
敌军开始疯狂反扑。
时刻 06:07 虞师驻地
处处激战,敌我肉搏,山川震眩,声动怒江。
时刻 06:30 虞师驻地
虞啸卿领兵从右翼突入包抄,围剿残余敌军,肃清顽敌。
时刻 06:36 虞师驻地
夜袭的敌军被全数击毙。
虞师主力团伤亡过半。
虞师逃兵不计其数。
时刻 07:00 虞师驻地
惊慌失措的虞慎卿“扑通”跪在虞啸卿跟前。
“哥,我该死,你杀了我吧。”
时刻 07:32 虞师驻地
虞啸卿砍了他最爱的弟弟。
寒鸦四起。
有人说,往日不如烟。
慎卿的血溅在脸上,虞啸卿毫无察觉,只是感觉眼睛下有一点点温热。他以为他哭了。但他没有。
手微微发麻的虞啸卿只是下意识接住倒下的慎卿,把他抱得更紧些。
好像怀里的慎卿还只有七岁,小小一个娃娃,还没他大腿高,老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你等等我呀!”
哥,走慢点,等等我呀!
父亲常年不在家,兄长如父,慎卿是虞啸卿看着长大的。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再大些,使得会毛笔,慎卿便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都缠着他。有时,虞啸卿会故意把书挡住自己脸,让慎卿看不着他。然后弟弟就哭唧唧地吐字不清——
“娘,哥哥不理我!”
慎卿最会和母亲撒娇。被最年幼的儿子一亲一抱,虞夫人心都化成一汪奶白的泉水,万分溺爱地把他搂在怀里,满心满眼都是快溢出来的爱,嗔怪地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自然就不能不理他弟弟了。
他上私塾,慎卿就跟着他。小小的慎卿脾气不像他这么暴躁,看见他扔砚台砸私塾先生的时候,“哇”地一声被吓哭了。慎卿一边抽抽搭搭,一边用小手拽他袖子。
“哥哥,别生气了……先生,哥哥不是故意的。”
说完又哭了。
虞啸卿就再也发不出火来。私塾先生也发不出火来。
从此,小尾巴就彻底跟在他屁股后面了。
诗文晦涩,慎卿年幼听不懂,就搬张太师椅,晃着脚丫坐在虞啸卿书桌旁边,拿着毛笔朱砂在宣纸上涂涂抹抹。
私塾先生默许了。先生时常一边抑扬顿挫地感慨:“??锄?溪东,中?正织鸡笼,最喜??亡赖——”一边经过俩兄弟旁边,然后趁正用心涂鸦的慎卿不备,捏起食指和拇指,轻轻拉了拉他圆溜溜脑袋后的小辫子,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推推眼镜,朗声吟诵“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一边快乐地踏步走开。
被捉弄的慎卿也十分快乐。因为他在画虞美人。
醒目欲滴的红朱砂一滴滴甩在纸上,晕开,热烈又张扬,在薄薄的宣纸上洇成一片。慎卿捧着大作,从太师椅上跳下来钻进虞啸卿怀里,圆脑袋凑到他鼻子下面,把涂鸦献宝似的给他看。
“哥,我画的虞美人好看吗?”
真好看。
虞啸卿手指发颤,跪在泥里,轻轻抚摸上慎卿那双总是追逐着他、盛满了欢喜的眼睛。现在这双曾亮晶晶充满神采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一点点黯淡,泛着灰白的死气。
慎卿脖子上汩汩流着血,无数鲜艳炽热的虞美人在他身上争先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虞啸卿跟随弟弟上下起伏的胸膛,一同吸着气,好像这样他便能感同身受。他在军校习得的一切阵地急救知识全都派不上用场。他恍若孩童,只是执拗地用手固定住慎卿软趴趴下滑的头。
慎卿,慎卿。
虞啸卿双目充血,嘴唇发抖。
数丈外的怒江发着狂,怒吼着卷起江底污浊的泥沙,吞没江边稚嫩的幼苗,鹅毛打着旋,转瞬间就消失在黄绿的浪涛里。怒江,河如其名,自世界之巅蜿蜒而下,一路奔腾,从不停歇,裹挟了人世无数绝望和愤怒,贪嗔和爱恨,厉声尖叫,要和乱石撞个玉石俱焚。
虞啸卿睫毛轻颤,面容惨白,他觉得脑子里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在抽搐。他竭力克制自己快晕倒的身体。对岸的日寇还在伺机反扑,虞师等着他重整旗鼓,他绝不能倒下。他缓缓抬起头。
27岁和7岁的慎卿站在怒江里,一起冲他笑。
他们喊:“哥,你走慢点呀,我赶不上。”
嘴里一阵阵血腥翻涌。虞啸卿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将手从慎卿汩汩流血的脖子移开,慎卿的头便径直歪了下去。
慎卿,休息吧。你不必再辛苦赶路。
虞啸卿垂眸,抽出中正剑,反手插入地面。他的掌心一片黏腻,慎卿比朱砂还刺目的鲜血沾满了整个中正剑柄。虞啸卿撑着沾满胞弟鲜血的剑,借力起身,他又变回了那个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战神。
现在,他把挚爱的弟弟,永远地带在身上了。
时刻 8:05 禅达城内
师座虞啸卿组织追击逃兵。
时刻 8:30 禅达城内
虞啸卿喝下龙文章面对溃兵无数,阴阳怪气讽刺他虞师无能的“苦药”。
时刻 13:00 禅达城内
敌军隔江投弹。
由师座临时征召的运输营卡车司机被炮火碎片开膛破肚。
副驾驶的虞啸卿被震晕。
时刻 16:20 禅达城内
虞啸卿被炮火震醒。
他机械地眨眼。
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