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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童年他的梦 ...

  •   丘八互相慰藉是摊开在阳光下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毫不相识的两个人,一个对眼,就齐齐钻进树林子,在一个又一个看不见希望的黑夜,抖动树叶,打湿露水,泥土飞溅,虫声四起,间或夹杂一两声家乡话的嚎叫,给纷飞的炮火声添加佐料。

      都是老生常谈。

      仗打得很苦,物资紧缺,能够安慰人的东西太少。当兵的上一秒打屁胡侃,下一秒就被炸得血肉横飞,死无全尸。既是两厢情愿,虞啸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虞啸卿从不允许自己放纵私欲。他把自己变成射出去的炮弹,全部投在了战场,不留后路。

      他偶尔会梦见过去,回到老家。那个被他孩提时拿砚台打破头的先生,头上贴着膏药,左持戒尺,右持课本,站立在开满虞美人的红木窗棂边教他念书,蝴蝶振翅。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啸卿,你明白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啸卿,你明白否?”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啸卿,你明白否?”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啸卿,你明白否么?”

      你懂了么!
      啪。
      戒尺落下。蝴蝶飞走了。

      他当然明白。虞啸卿在黑暗里瞪大眼睛,大口呼吸。他又梦魇了。

      他一直都坚信他该死。山河破碎,他竟作壁上观。该死。从戎数载,百姓依然水深火热,敌寇仍在放肆叫嚣。该死。皆云将军百战身名裂。

      他立誓,在民族需要他献上项上头颅的时刻,他会毫不犹豫砍下头颅。但在那之前,他会尽可能地斩杀更多敌人,以慰英灵。

      他愈发地严苛自己,敛发谨饬,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至下颌,将所有的疲惫与软弱扔进外人看不见的角落。近二十年的铁血戎马,沙场厮杀,他终于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一支旗,一杆枪,一柄刀,一块冰,乃至一个神祇,不眠不休,至死方休。

      但虞啸卿忘了,他是人。活生生的,骨血造就,肉体凡胎。人最基础的生理本能和神的崇高欲望在身体内互相交织对抗。

      于是,他感到愤怒,愤怒化作焦虑,焦虑化作迷茫,迷茫转瞬即逝,又变成了愤怒。愤怒到极点,他就会赏给好死不死撞到他枪口的龙文章,一个响亮的五百。

      “啪!”

      龙文章捂脸,站在桌子前,小声嚅嗫:“师座。”
      一副可怜巴巴的小狗模样。

      虞啸卿不会被他的装模作样蒙蔽双眼。

      他知道,龙文章是头野狼。这头野狼眼神闪着光亮,隐藏野心,伏低做小,伺机待扑,随时准备啃食他的骨血。

      “那枪支弹药的事,您看……?”

      “一个月来了八次,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吃光我,吃光虞师?”虞啸卿问。

      风吹得桌上的地图扬起一角。龙文章有眼力见地捧起一方砚台,一手抚平地图,立刻替虞啸卿压严实。

      虞啸卿冷眼瞧着他的动作:“倒是细心。难怪军需官的小老婆对龙团长喜欢得紧。”

      “这,这都瞒不过师座。”龙文章倒是生出几分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坦诚交代,“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若是师座海量,能赏我几把七九,几箱子弹,最好再有几门炮……”

      虞啸卿猛地一拍桌子,把身前一张陈列若干物品的宣纸几下揉成团,狠狠砸进龙文章怀里:“你贪得无厌!”

      龙文章打开纸团一看,心满意足,亮晶晶的眼睛笑成弯月,连同虞啸卿的咒骂,一起当做礼物收下:“师座小心手疼呐。”

      连日的阴雨,今日终于放晴。但在灰色的晴日中,依旧夹杂着来自怒江捉摸不定的阵风、潮湿的空气、寒蝉的凄切和纷落的树叶。时序近冬,偶尔一阵凉风,吹得人陡然瑟瑟。即使禅达逼近热带,每日气温变化细微,肉眼殊难确察,但日日累叠,低温徐缓渐近,闷热的禅达终于也要进了不像冬天的冬天。

      龙文章和虞啸卿两人,此时正身处虞师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

      帐篷外面的空地上,张立宪们正在树下赤身露膀地比赛搏击,身上的汗水化作热气蒸腾,习习凉风带着水汽也阻止不了他们迸发的活力。寒冷对张立宪们来说,是最不值得关注的事情。他们吼叫,他们欢呼,他们向往胜利,他们一往无前。声音乘着风,飘进帐篷内,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龙文章和虞啸卿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彼此想说的话。

      年轻少年,年轻中国。

      一时的默契竟让两个人无言。还是虞啸卿先开了口:“还有别的事吗?”

      龙文章一手搭在腰间的手枪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一边迅速在脑子里搜刮还能趁机从师部讨些什么。

      想啊,赶紧想啊!虞大少爷都松口了,他还不赶紧多要点,那他就是禅达头号二百五。

      然而少爷的耐心总是很少。在龙文章还没想好之前,虞啸卿不容异议地替他做了决定。

      他皱着眉,打量龙文章从都到脚都堪称“破破烂烂”的打扮:“虞师还没穷到让你去要饭吧?”
      他很不满意龙文章这幅不民不兵不乞的落魄样子。

      龙文章搓着手臂,一面不露痕迹地把袖口的破洞藏好:“都是为了作战。”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告诉虞啸卿,下面的人如何克扣炮灰团衣食。这对一向自信与士兵同衣食、共甘苦的虞啸卿来说,无疑是在狠狠打他的脸。

      虞啸卿年岁比龙文章小十余天,行为做派和龙文章所见过的、浸淫官场的军官们截然不同。龙文章承认,有时他挺愿意像维护幼弟般,维护他神勇无畏的师座,维护他坚信不疑的骄傲。

      “张立宪!”虞啸卿猛地掀开帐篷帘子,冲外面吼。

      “到!”张立宪一个反射,立马出现在帐篷里。他喘着气,光溜溜的身上还滴着热汗。

      “你是我的营长。我信任你,所以交给你来办。”虞啸卿眼睛很认真地盯着张立宪,仿佛要把他钉在地上。

      张立宪倏地腿一并,挺直脊背。

      “再给我从仓库调两百套新军装给龙团长。”虞啸卿说得缓慢而清晰,食指关节一下一下击打桌面,好像要把他的命令一下一下敲进张立宪的脑子,“记住,我说的是新军服,完好无损地,交给龙团长。”

      张立宪看看龙文章,又看看他,敬礼:“是!”

      等他年轻的营长离开,虞啸卿揉揉眉心,有些疲倦:“待会师部派车送你回去。”
      他考虑得十分周到。

      龙文章凑上前,故意把虞啸卿的话倒过来:“师部送车陪我回去?”

      虞啸卿立刻被气笑了,他真想用眼神把这王八蛋堪比城墙的脸皮烧出一个洞:“你真来要饭啦?”

      虞啸卿抬手拍了拍龙文章残缺不全的肩章,白手套立刻沾上了不知道是哪个炮弹坑里蹭上的泥巴,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举手投足的气度。

      他的仪态永远无可挑剔。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黄土,直到它们完全和手套的白色融为一体。他就这么盯着龙文章,目光在龙文章脸上反复逡巡,仔细研究他这张不知道涂抹了些什么鬼东西,一副黑黢黢的脸。

      龙文章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师座。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虞啸卿的瞳色比普通人的浅,竟然是清明澄亮的茶棕色。他在那双好像从未休息过的眼睛里,看到了未探出云层的朝霞,看到了浩渺无垠的黄沙,看到了桨声灯影的秦淮风月,看到了风雪潇潇的天山长白,看到了长沙、桂林、禅达……还有南天门。

      龙文章情不自禁地吞咽。

      虞啸卿眼神一凛,意识到他正在被龙文章观察。如同领地被侵犯,他极度不悦,扬手就又要给一个五百。

      “师座我错了。”龙文章熟练地提前捂脸认错。

      “手。”虞啸卿说。

      龙文章讨价还价:“那轻点成吗?”

      虞啸卿继续扬手。

      龙文章伸手拦住:“师座,今天多打了一个,下次少打一个,成吗?”

      “你当在买菜?”虞啸卿想不到龙文章竟然这么不要脸。被他这么一打岔,扬在空中的手,倒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龙文章见准时机,干脆把虞大少爷的手死死按了下来,一面嘴上服软:“要不我们还是下次打吧。我皮糙肉厚没事,但师座您身体金贵,留神伤了师座您的手,那我就真的罪该万死了。”

      虞啸卿半笑不笑:“你是该死。”

      他甩开龙文章的手,转身回到桌子前,看了眼怀表时间,便埋头于地图,不再多给眼神。
      “别让我把两百套军服收回去。”

      龙文章一溜跑出帐篷。

      冬日白昼亦见短促。

      龙文章躺在卡车后车厢里,身下垫着成套军服,他把自己埋藏其中,伸展四肢,又突然抓起那些衣服,猛烈闻着里面的棉麻味。他暂时忘却了一路的泥泞和积水,脑海里只剩下那些好看的朝霞,飞舞的黄沙。他胸膛起伏,双颊不正常地泛红,好像一个病入膏肓者,临终前得以回光返照。

      他过于兴奋,以至忽视了回光返照背后,蠢蠢欲动的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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