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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团长他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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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皮肉传来被烧焦的味道，虞啸卿死死咬住嘴里的肉，不让自己痛哼出声。
他瘫坐在运输卡车的副座，动弹不得，双眼溃烂似的灼热。疼痛像海潮，一波接一波，循环往复，燃烧尽他的血液。他用尽全身力气抓紧卡车车门，指节泛白。钢铁冰冷，他喘息着，贪婪地享受手心的片刻凉意。
慎卿死的时候，比这还要痛上千万倍吧。
他在即将失去意识前恍惚想到。
敌军肆意的投弹逐渐停止，仿佛只为向虞师报复性地炫耀肌肉。枪炮暂歇，禅达归于平静。
整顿好炮灰团的龙文章手里提着从虞啸卿手底下讨来的东西，准备到黑市上换点物资。一路上炮弹留下的簇簇山火还在跳动，被榴弹炸飞的树干横七竖八横亘在山路中央。
龙文章吹着口哨，脚步轻盈地跳过弹坑和水坑，然后在一辆运输卡车前停下。
虞啸卿面色惨白，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
他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手里东西扔在地上，飞扑过去。他伸出右手，食指不自觉颤抖着，摸向虞啸卿鼻子下方。
难道真的被孟烦了的破嘴说中了？
呸！龙文章抽自己一嘴巴。
还好，人还活着。
他舒了口气。
“师座，师座？”
虞啸卿紧闭双眼，眼珠动了动，脸颊肌肉抽搐，没有醒来的迹象。
“虞啸卿！”龙文章拍拍虞啸卿的脸。
他注意到虞啸卿的双颊日益清瘦，原就纤细的腰身，如今更是弱不胜衣。就这样，他竟然还能从东岸一路杀敌斩将，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把所有溃兵归拢到麾下。
龙文章手指一颤。
精锐之师虞家军，是活生生由虞啸卿的心血煎熬成就的。
他叹了口气，不再犹豫，从另一边爬上车，把已经断气的司机放在地上，接着又上车，跪坐在虞啸卿身侧，一手小心从虞啸卿肋下穿过，一手把虞啸卿的身子架在自己身上。
虞啸卿急促地喘着，气息喷在他耳侧，下意识地扭动身子反抗。
“少爷，别动了，正救你命呐！”
意识不清的虞啸卿手指收紧，薅住手下龙文章的头发，双腿胡乱蹬着，把车门踹得“砰砰”响。
“奶奶的我就是贱。”龙文章一边咒骂自自己，忍着头皮的痛，把虞啸卿从副驾驶拽出来。
虞啸卿不重，龙文章一捞，就把他搂进怀里。但虞大少爷极不配合，挣扎得满脸通红，没几下两个人都满头大汗。虞啸卿毕竟是个男人，手劲不小，龙文章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一抬手，手起掌落，“啪”地就在虞啸卿屁股上打了一下。
怀里的虞啸卿一抖，终于消停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一开始就该狠狠抽你屁股！”龙文章乐了，趁机低头在虞啸卿耳朵边咬牙威胁。
虞啸卿意识还没恢复，紧闭双眼，虚弱地抓住龙文章胸前的衣服，急促地喘气。
“欸欸欸在车边上呢，大少爷别推啊，别推！要掉下去啦！”
“我不打你屁股还不行吗？”
“王八蛋我站不住啦！”
话音刚落，龙文章身子一歪，仰面就摔了下去。虞啸卿也摇摇晃晃，没了支撑点，跟着一起摔下车。
“他奶奶的！”
龙文章被虞啸卿砸得七荤八素。
看着没几两肉，怎么就这么重！
他喘着粗气，伸直脖子瞧把他当人肉垫子，极其不安分蹭来蹭去的虞大少爷。他咧着嘴皱眉，抬手就对着少爷屁股又来一下。
“啪！”
手下的虞啸卿一颤。
龙文章呼了口气，单手撑着地，坐起来。他四周望了望，找到一棵荫凉的大树，把虞啸卿拖了过去。
野蒿茂密，高长数尺，两个人隐匿其中，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痛。”虞啸卿上半身靠着树干，闭眼低声呢喃。
龙文章替他擦汗的手一顿，低头说：“待会就不痛了，师部会派人过来的。”
“嗯……不痛，慎卿。”虞啸卿半阖着眼，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急促地喃喃，“慎卿，不痛。”
“别动，伤口在流血。”龙文章抓住虞啸卿摸索的手指，几不可闻地叹气，放缓语气，“欸，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真的么？”虞啸卿像任性的小孩子，回勾住龙文章的手指尖。
“真的。”
虞啸卿嘴角极快地飞过一丝笑意，闭上双眼，昏昏沉沉。
“师座睡吧。”龙文章注视着沉睡的虞啸卿，眉头拧成结。他抬手，轻抚上虞啸卿的脸，想替他擦干净沾着血污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虞啸卿脸色的血污正来自眼睛。
他心下一沉，扳过虞啸卿的脑袋，不管虞啸卿皱眉挣扎，强硬按住他的脸，手指小心翼翼撑开虞啸卿眼睛，提着一口气仔细观察。他这才发现虞啸卿半睁的眸子反常的没有焦点，满眼充血，看上去十分可怖。
龙文章喉头一紧。
他以为虞啸卿只是被炮震晕，短暂失神罢了，居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他无比痛恨自己的迟钝。
几乎是立刻，虞啸卿开始猛烈地咳嗽，双眼血红。他难受地捂住嘴，手臂爆出青筋，浑身颤抖。
“噗哇——”
虞啸卿吐出一口淤血，彻底晕了过去。
“喂！虞啸卿！虞啸卿！”龙文章大吼。
回应他的是虞啸卿风箱般破碎的呼吸声。
龙文章见状一咬牙，心一横，在虞啸卿耳边吼道：“虞慎卿说你下手磨蹭，他疼得紧，他疼，疼得打滚，你听见没！他说你得活着，杀光敌人，才对得起他的命，让他看看他死得没错，死得值！”
虞啸卿睫毛一颤。
龙文章说得更快了:“竹内连山打过江啦，兵都逃光了，张立宪那帮青瓜蛋子快被打光了，都问虞师座在哪呢！竹内连山攻进师部啦！”
“咳……咳咳，老子杀了你！”虞啸卿红着眼眶，死死抓住龙文章的衣袖。
虞啸卿拼劲全身力气从腰间抽出枪，咬紧牙关，手臂不断打着颤，枪刚从腰间抽出来，立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汗水早已浸湿他的额发，他微微仰头，猛烈喘着气，眼神空洞，拼尽最后一丝绝望，看着远方。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
龙文章双膝跪地，从地上捡起枪，重新塞回虞啸卿手中。
但枪很快又掉在地上，龙文章没有犹豫，继续固执地塞回他的师座手中。这次，他双手紧紧握住虞啸卿持枪的手，挺身，将自己的胸膛送上黑漆漆的枪口。
他用自己都听不见的音量重复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心底一阵发虚。
虞啸卿的手几乎是被他强制地握在掌心。实际上，虞啸卿只是青白着脸色，重重呼吸着稀薄的空气，根本没任何力气去扳机。
“求求你。”龙文章对着神祇祈求，“不要死。”
回应他的是由远及近轰隆作响的马达声。
——张立宪们来找他们的师座了。
龙文章踉踉跄跄穿过半人高的草丛。他立在马路正中间，双臂张开，拦下张立宪的车。他的模样看上去并不比虞啸卿好多少，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把张立宪带到二人藏身的地方:“救救他，他不对劲……”
张立宪很快把他的师座抱上车，但并没有邀请龙文章一同上车。
“多谢龙团长。”年轻的虞师营长疏离道谢。他对龙文章十分警惕。这个人身上有种死亡的味道。直觉告诉张立宪，他同他的师座，千万不要和龙文章扯上任何关系。
龙文章没有强求同去，他抹了把脸，后退一步，目送虞师离开的尾气。在汽车离开视线的下一秒，倏地，他肩头一松，整个人倒在地上。
太好了。他后知后觉地笑出声。
他的神祇听到了他的愿望。
10
虞啸卿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变回十四岁少年的模样。
自己因为不尊师长，拿砚台砸先生，被父亲狠狠抽了十马鞭。
他倒在地上，背上火辣辣的痛。寒冬腊月，父亲把他关在书房，漆黑的夜晚没有点灯。
他浑身只穿着单衣，在地上冷得发抖，发着高热。
“不痛，不痛啦。”
迷迷瞪瞪里，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那话好像有魔力，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是慎卿吗？不，那人年纪听上去比他还要大上许多。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人的脸。
他冰凉的手指被紧紧握住。
真温暖啊。
他想对那个人说。
喂，留在他身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