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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师座他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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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龙文章被释放的那天,他原以为虞啸卿会趁最后的机会继续找他麻烦,都已经做好虞啸卿当场反悔,又重新把他收押在监的准备。
不过出乎意料,虞大铁血心情反常得好。除了在他跳大神的时候,没忍住给了地面一枪子儿,其余时刻,虞啸卿都宽容大度地允许他把所有要辩白的话说完。
龙文章偷偷看了眼虞啸卿,恰好被对方抓包。
“上车。”出了庭审的地儿,虞啸卿长腿一跨,登上威斯利。
“啊?我?”龙文章怀疑听错了,指了指自己。
“怎么,你在这住得太舒服,舍不得走?”虞啸卿眯眼,从后视镜里瞧他。
“哎!师座等等我。”
龙文章笑嘻嘻地爬上车,下一秒,胆汁都快要吐出来。
爷爷哟,太他.妈的快了!
虞啸卿的威斯利在野草疯长郊野里狂驰,不,是长着翅膀飞!
明日当空,入秋了的禅达遍山草木依旧还有几分青翠。
禅达城长年难见雪,只是雨水多。适宜的温度和终年不缺的雨水,整座城被五颜六色的三角梅包围。
白的,粉的,绿的,红的,紫的。雅致的,艳俗的,含蓄的,浓烈的。零星的,团簇的,单枝的,重瓣的。它们就在太阳底下轰轰烈烈地开着,争妍斗艳,好像周遭一切地枪弹炮火都和它们无关。
它们偏要开个痛快。
就像现在一路飞驰,只差把“痛快”两个字写在脸上的虞啸卿一样。
车在未修好的石子路一路颠颠簸簸,茅草野蒿擦着车身而过,但虞啸卿舒服得像躺在婴儿摇篮里,阖眼养神。
龙文章两只手紧紧攥住车把手,不时望向虞啸卿。
不在战备状态的虞啸卿,背依旧挺直,如同一把被静静放在座椅上的枪。他不说话,但浑身散发着“危险,请勿靠近”。
风带着太阳的温度,源源不断从没有玻璃的车窗涌进来。
虞啸卿脸上没了往常的暴躁和愤怒,睫毛被颠得微颤,眉头微蹙,嘴角却微微上扬,给人几分亲近的错觉。
龙文章听过虞啸卿的出身。如果虞啸卿把胡子剃了,再生的白点,没了行军打仗的风吹日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大少爷。
但虞大少爷显然不会轻易让他舒服。
“太慢。”虞啸卿眼睛都没睁。
于是开车的副官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
龙文章手一滑,没握紧把手,一个屁股飞了出去,脑袋“砰”地撞上车顶。虞啸卿终于舍得睁开眼,称得上愉快地哼了声。
龙文章摸着头:“师座想寻开心直接说就好了。想听沂蒙小调,还是京韵大鼓,只要您点,都就给您唱。”
“不稀罕。”
虞啸卿又闭上眼,这回是装睡。
“咱们这是要去哪啊?”龙文章扒着车窗,把头朝外伸,发现车开出了禅达城,车屁股朝左一拐,开进城外更深的林子里。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小心翼翼发问。
“去枪毙你。”虞啸卿语气不变,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扬起的微弱幅度出卖了他的心情。
前面开车的张立宪直接轻蔑地笑出声。
“师座您幽默起来可真幽默。”龙文章干笑,回头说道,“可别开我玩笑了,我这人胆子特别小。真的,一到晚上就怕黑,总担心这黑不隆咚的里面钻出点什么来,在我眼前一个两个晃啊晃。”
“少给我来这套神神鬼鬼的,我看你胆子大得很!”虞啸卿突然睁眼,从腰间抽出鞭子就戳上龙文章右肩。
他避开了龙文章肩上还未全好的伤,讽刺勾起唇:“何书光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你不遑多让。”
“师座谬赞。”龙文章双手拱拳,嘿嘿一笑。
“你刚刚在审判庭上装神弄鬼,句句是刀,为的不是一刀刀诛我虞某人的心吗?”
虞啸卿眼底没有笑意,锐利的眸子紧紧盯住龙文章,一字不差地重复龙文章的辩词:“我们一直打,一直退,就把大好的山河白白送了人。
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
龙文章被戳中最隐秘的心事,呼吸错乱,心脏鼓动。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风明明一直吹着。他肩头被虞啸卿戳松掉的白色绷带上下翻动,像一面白旗,毫无隐藏地暴露在虞啸卿眼皮底下,但龙文章浑身仍然发热,毛孔不断出汗。
他耳膜发胀,思绪纷乱,渐渐听不清虞啸卿在说什么,只见那平日冷峻的薄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渐渐地,他眼眶开始发酸,视线模糊,竟连那唇也看不清了。
虞啸卿竟然都记得!
他狠狠用缠着绷带的手抹了把脸。粗糙的布条磨得他发痛,也让他清醒。他试图努力动动嘴唇说些什么,却又好像被夺了魂,只会抑制不住地咧嘴傻笑。
他怀疑楚人会巫术不是传言。不然他怎么会几次在虞啸卿面前丢了魂?
“你说你没涵养,我说我也没有。你说你发急心痛,我又何尝不想立刻整师渡江,杀敌于前?”
虞啸卿眼尾渐红,压抑着喷薄的情绪,握着鞭子的手收紧,“我睡不着,不是怕鬼,是怕时间太少,容不得我们坐在车上空谈。”
“师座,师座……”龙文章被虞啸卿突然的坦诚打得措手不及。
沉默着听了许久的张立宪突然开口:“快到了。”
张立宪白了龙文章一眼。他在军中被叫做“小虞啸卿”。虞啸卿不喜欢炮灰团,张立宪比他的师座更看不惯炮灰团。
炮灰怎么能和精锐相提并论?
被张立宪打断,龙文章看了眼虞啸卿,识相地闭了嘴。
来日方长。
一路再无话,耳边只有发动机时而惨叫,还有轮胎跟石子较劲,摩擦碰撞声此起彼伏。
那天,一直在落日前,他们相处得都十分友好。
虞啸卿付诸行动,带龙文章看了他引以为豪的防御工事。他跟龙文章分享了张立宪们编排他有关“国难当头,岂能坐视”的屁股笑话,毫无保留地告知自己蓄势待发野心勃勃的战意。
——他在拉拢龙文章。
尽管从虞大少爷嘴里,拉拢的话变成了“你也是不错的解乏对象”,但这句话对除龙文章以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莫大的殊荣。
龙文章忽然呆了。
都说黄昏刻逢魔。于是,他的某根神经就搭错了。
天灵盖一激,比庭审那一枪,还要让他灵魂颤栗。
仿佛神仙下凡,鬼魂附身,他好像野人掉进粪坑打了个滚,突然找回了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存在的自尊。
于是,龙文章冷静又克制微笑——尽管那礼仪在他身上显得万分不合时宜,就像小孩错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说:“我的荣幸。但……”
还没说完,他在虞啸卿沉下去的脸色中闭了嘴。这话听着怎么像虞啸卿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
他站在原地,和虞啸卿四目相对。
虞啸卿点头,平静地说;“很好。”
然后转身下令:“送他滚。”
“等等!师座!”龙文章回过神,被卫兵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不管里面的虞啸卿听没听见,
“师座,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太荣幸了,真的,发自肺腑啊!”
晚上回到炮灰团的驻地,龙文章兴奋地搂着狗肉嚎叫一晚上。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他一夜无眠,在大清早的用破锅铲刮破锅,一遍遍蹂躏炮灰们的耳朵。令人抓狂的噪音和他的心跳、他的骨血、他的思想融为一体。
是的。他不敢承认——
他想得到虞啸卿的认可。
是的。他不敢承认,但的的确确发生了的——
得到虞啸卿的认可,竟然能令他这么快乐。
05
龙文章很快让虞啸卿第二次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在虞啸卿给他接管川军团的仪式上,他领着一号炮灰们爬了祭旗坡,把虞啸卿和陈主任扔在雨里,等了他几十分钟。
这在虞啸卿生平中还是未有之事。毕竟依照他的家世身份,只有别人等他的份。
龙文章从祭旗坡下来的时候,看见虞啸卿脸色发黑,眉头皱得可以把他夹死。
雷声轰鸣,雨下得很大,看不见雨柱的尽头,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把他们这群炮灰死死笼罩在绵绵雨雾,浸润肌理,无处可逃。
虞啸卿一把打掉勤务兵为他撑的伞,径直走到他面前。雨滴顺着他的头盔哗啦啦流下,他的眉毛、睫毛、嘴唇上全是水珠,小水珠汇聚成大水珠,顺着刀锋斧削的下巴滴进衣领。
他把自己融进这张令人巨网。
“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虞啸卿喉结抖动,像是吞下无数秤砣,他的脸在微微抽搐,直接开始仪式的最后一项,厉声道,“接旗!”
那是一块寿布,上面画着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还有烧糊的印记和无数大大小小打穿了的焦洞。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
虞啸卿盯着龙文章,茶棕色的眼眸微微颤抖,他似乎是要在他的新团长脸上找到自己可以坚信的东西。
“师座……”龙文章叹了口气,半天憋不出一句。
他看向祭旗坡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说怒江南天门的坟,想说南天门的魂,想说南天门的债,想说很多很多。但他沉默了,只是低头看自己鞋面的泥巴,看雨哗啦啦砸进水里,转瞬没了踪影。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虞啸卿在大雨中压低声音,不让他的声音穿透雨声,飘进不远处站着的陈主任耳朵里。
“我想很多,想得睡不着。”龙文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像一只失势了的野狗。
不远处,陈主任和唐基两个人正絮絮嗦嗦。陈主任眼神闪着算计的光,反倒成了这群人里最精神的一个。
虞啸卿不懂政客,但他清楚,陈主任睚眦必报,不可能轻易揭过这一页。他深吸气,瞪了眼龙文章,让他别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开口,自己和陈主任周旋——或是说刺挠更合适。
他走了过去。雨声盖住了他的声音,从龙文章的角度只能看见唐基大惊失色,重重给了虞啸卿几个倒肘子,鞍前马后前呼后拥地把陈主任送走。
“看见了?”虞啸卿踏步过来,溅起的污水滴在他的军靴上,又迅速落下。
“看见了。”龙文章老实回答。
他将一本册子粗暴地扔进龙文章怀里:“物资,清单,人员,名册,全都进账。就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吧,再补。”
他向不远处抬了抬手,白手套在雨中也十分打眼。张立宪随即发动了威斯利。
虞啸卿走了两步,又转回身,站在龙文章跟前,眼睛却不看着龙文章,只是越过他,看向南天门。
他双手背在腰后,犹如青松寒鹤,声音冷冽:“我信人不疑。你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然后,他挥手打掉勤务兵的雨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雾中。
很久很久之后,即将被处决的龙文章再回想起虞啸卿那天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他如梦方醒。
——那是赤诚的、天真的、坦荡的、珍贵的、毫无保留的、连虞啸卿本人都没发觉的信任。
有人说,信任这种天分,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但虞啸卿在最初就给了他,任凭他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