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的团长他的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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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虞啸卿要一支他的团。
他十七岁以一百乡勇击溃三百流贼，秣马厉兵打出了湖南。
时人都说，把自己挺成一柄枪的虞啸卿，皮囊下的骨头是闪着寒光的利刃，鲜血淬炼，锐不可当。
虞啸卿渴望在战火里打出自己的团。
他拒绝了湖南现成的官职，立誓：“敌寇一日不退中国，啸卿一日誓不返乡。”
虞啸卿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的团。
他领着兵，声势浩大开着一辆又一辆战车，在衰败贫穷的禅达城内走街串巷。
不要命的不止他虞啸卿一个。
1941年秋。
空气里还弥留着不久前被炮击过的危险的硝烟味。眯着眼，能看见从几十里外飘来细细密密的黑色炮灰，好像海底的浮游生物，令人窒息。
万里无云，太阳刺剌剌照在街上，老百姓躲在房檐下的阴影里，猫着身子，露出一只眼睛，好奇地偷偷打量每一个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的兵。
更准确的说，老百姓盯着的不是兵，而是兵手里的武.器。
他们痛恨又惧怕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群群占领他们的土地，又将他们的土地拱手让给另一群丘八的丘八。
他们好奇又害怕。不知道今天还是明天，他们还是他们，或许都将丧命于这些枪/炮之下。
他们目送丘八们的车开进收容站。
收容站死气沉沉，逼仄酸臭，杂物和地上躺着的废物们歪七倒八，躺成一团，难以辨识究竟是垃圾还是伤兵。
虞啸卿蹙眉，径直踏过脚下的污水桶，目不斜视，单手接过副官张立宪递来的枪，连续朝屋顶一排点射，干脆利落地给下面一群快被晒死的臭鱼浇上一瓢凉水。
瓦片纷飞，震耳欲聋。
虞啸卿心满意足地看着台阶下，受惊的臭鱼们一条条甩尾活了过来。
在伤兵们震惊艳羡的眼神中，虞啸卿挺直了脊背。
他终于要有自己的团了。真正属于他的团。
他的——他的——
去他妈的！
军情来报，怒江对岸有人居然敢打着他“虞啸卿”的名号，拉上一群残兵组成了“炮灰团”。他大度地给了这群炮灰在江对岸“杀身成仁”的机会，但这群炮灰们居然企图渡江，恬不知耻地回到虞师阵地！
罪魁祸首正是那个骗子。
不可原谅。
数天后，虞啸卿从心爱的威斯利上跳下来，像新发于硎的霜刀，气势汹汹，一手狠狠按紧腰间的柯尔特。
仗打成这幅样子，百姓受苦，他虞啸卿该死。
未能全歼敌人，却苟且偷生，这个嬉皮笑脸的骗子更该死。
三角梅开遍禅达每一个角落，熙熙攘攘，盛大绚烂。
一片热闹里，真虞啸卿听见假虞啸卿壮志激昂。
骗子端着老百姓的酒，万丈豪情，在他面前上敬“战死的英灵”，下敬“涂炭的生灵”，中间敬“天地的良心”。
虞啸卿真想毙了他。
然而骗子比他想象得更无脸皮。一看见他就讨好地凑上来，邀宠般双手奉上一支南部，嘴中奉承着诸如“团座英明，团座神武，团座凛凛威风，团座飒飒英姿”之类的屁话，一顶顶高帽子排山倒海扣过来，仿佛显尽他的无上忠诚。
令人直冒鬼火！
虞啸卿抿唇，垂眸，单手掂了掂那支南部。
“冒牌货”低头，眼神却不断上瞟。
虞啸卿收下南部，背挺直，双手在后腰交握。
“冒牌货”眼珠滴溜溜地转，太阳穴滴下一滴汗。
虞啸卿嘴唇轻启，难得温柔：“谢了。”
“冒牌货”嘴角肌肉上扬。
几乎是同时，虞啸卿朝卫兵低吼道：“抓了！”
“冒牌货”未展露的笑意不上不下，僵在脸上。
虞啸卿终于觉得痛快。
这是对“冒牌货”打着他名号行事的惩罚。
他眉头舒展，看到张立宪何书光们拿绳子，像绑五花肉一样对待“冒牌货”时，怒火又骤然而生：“用铐子！不是绳子！”
年轻人们手忙脚乱地松绑。
“哈哈。”
人群拥挤，虞啸卿不大真切地听见“冒牌货”在笑。
他妈的。
02
“冒牌货”说他叫龙文章。
龙文章被拷在牢房中间的木架子，双手双脚上了镣铐，动弹不得。
“哪个‘龙文章’？”虞啸卿在狭小的房间来回踱步，眼也不抬。
虞啸卿很瘦。草黄色呢制军装笔挺服帖，衣长至臀部，袖长齐手脉。腰间的皮带系到顶一格，从后背绕至身前的武装带紧贴前胸，显露出劲瘦的腰身。
他的制服左胸上方口袋放着镂花金制怀表，表链连接在胸前第二颗扣子。右腰系着爱枪柯尔特，左腰侧挂着中正剑和马鞭。
黑色军靴齐踝骨。里面藏着军刀——那是他二十岁亲手打的，刀柄顶部刻着重瓣梅花，外围一圈镌了草叶。军靴的后面附托着马刺，钢制镀镍，伴随虞啸卿的来回踱步，在空荡昏暗地牢房里踢踏作响，一下一下，和龙文章的心跳重合。
龙文章垂眼，默数着心跳。
他走遍大半个中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知道，世间就有这么一种类人，他们拥有让人着迷的魔力，像楚地巫术，无需多言，手指一动，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心甘情愿为他死。
当龙文章在怒江西岸透过望远镜看到虞啸卿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明白，虞啸卿就是这类人。
于是他在战壕坑里，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孟烦啦问他是不是害怕得吓尿了。
他说滚。
然后爬到对岸看得见的地方，脑袋朝向让他杀身成仁的年轻神明，开始不要命地“砰砰”磕头。
求求啦，救命啦。
求求啦，救命啦！
03
“你他妈的说话！”虞啸卿重重一踢步，马刺一晃，把龙文章的魂从江水的西边唤了回来。
“我……”龙文章嚅嗫了下嘴唇，飞快瞄了眼虞啸卿，声音低下去。
装腔作势！
纵然两人只见过一面，虞啸卿却已借祭旗坡江边那一仗，把龙文章的脾性摸了个大概。
他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龙文章的衣领。
他能闻到龙文章身上传来的怒江翻滚的气味，那气味带着火硝血腥不断搅动着他的神经，恨不能把龙文章的头狠狠按进墙里。
“我敬你在祭旗坡那一跪。”虞啸卿咬着牙。
他承认龙文章有些打仗的天才和勇猛，但他同时也清楚这个人巧舌如簧，无脸无皮。
“不要耗费掉我对你的最后一分敬意。”
“团座我错了，我说，我说！”龙文章努力抬高下巴，试图从脖子上得麻绳里挣扎出来，为自己喘息的空间。他瞪大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不管这副模样在一个大老爷们脸上是多么违和。
“那就好好说。”虞啸卿松手，接着转而慢慢为龙文章整理衣领，尽管那衣领已经皱到不能再皱鱼。
“葺鳞以自别兮，蛟龙隐其文章。”
“什么？”
虞啸卿手一顿，好不容易被抚平的衣领又被他揪成一团，廉价的布料岌岌可危。
龙文章看似无辜的两只眼睛里正倒映着他铁青的面容。
“再说一遍。”虞啸卿一字一顿。
龙文章说得十分诚恳，至少表面看上去是那样。
“‘蛟龙隐其文章’，出自屈原的《九章》，团座读过没？就是这个‘龙文章’。”
虞啸卿挑眉冷笑：“你故意的？”
“小的不敢。”龙文章低眉顺眼，在确保虞啸卿不会感到威胁的范围内，轻轻挣扎着以示清白。
手腕的铐子哐当哐当，瘀伤清晰可见，但他对疼痛恍若麻木，语气里夹杂说不清的鬼魅飘忽：“要是假的，就让屈子把我的魂抓了，跟他一起在地底下作伴儿，天天在地底下，我给团座念‘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虞啸卿冷冷接下去，表情肃杀。
龙文章笑了，喉结滚动。他已经一天没喝过水。
“原来团座也知道《国殇》。”
“我生平最敬屈原！”虞啸卿注视着他干裂的嘴唇，眼尾露出愤怒的红色。
他抬手，用了几分力道，狠狠捏住龙文章没几两肉的脸颊，直到看见龙文章变形发痛的表情，方才开口：“不想死就收起你的把戏。”
龙文章拼命顺从地眨眼。
虞啸卿这才松了手。他又恢复成一把刀的站姿，开刃便要见血。他字字铿锵——
“几日之□□审。把你的过去、经历、来路，交代清楚。你知道的，江对岸祭旗坡一仗你本该死，但你活了下来，还带着你的烂兵一同过了江！
“既然你活了下来，望你莫再辜负，能把这条命丢到你该丢的地方。
“你刚刚背的是《国殇》，可见你也是有血性的。既然上了战场，你我之命自然与国同殇。”
他抽出腰侧的马鞭，轻轻拍了拍龙文章红肿的脸——那是他刚刚捏过的地方：“别让我失望。”
龙文章连连答应。
于是三日之后，众目睽睽，虞啸卿看到了一场不神不鬼的招魂仪式。
——龙文章跳起了大神。
他以戏耍着自己的方式，戏耍着虞啸卿。
虞啸卿出离了愤怒。
他拔出枪。
他失去了一枚七九中正枪弹。
他留下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弹坑。
他送出了他最爱的柯尔特。
他换来了一个处处和他作对的炮灰团团长。
那团长自称是讨债的。
那债，将要用鲜血和生命偿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的团长他的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