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北》莫等

3、崔谧篇

　　崔谧篇。

　　崔谧是崔家长房这一代的嫡长女，十分聪颖，虽是女孩子但并不比族里几个哥哥弟弟弱，崔家家主崔老太爷也很宠爱这个曾孙女，这也令她性情有些娇蛮。

　　她前二十年敬慕艳羡一个女人，后半生却与那个女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她前半生鄙夷轻视一个女人，后半生却与那个女人殊途同归。

　　在她还小的时候，曾爷爷时常把她抱在怀里感慨这崔家怎么尽出崔九娘，感慨到末处，还要加上句：老天弄人，若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崔谧心想这一定说的是宫里的那位小姑姑：女孩子又怎么样，做得哪里又差了！如果是男孩子就不能成为先帝的皇后，也不能像现在垂帘听政了。

　　十二岁的崔谧仰慕这位活在传奇里的姑姑：八岁精于文，十二岁达于武，十六岁通于政，二十岁已是权顷朝野了。

　　十四岁的崔谧羡慕这个得天独厚贵享无限尊荣的小姑姑：六岁时进宫随侍先帝身旁得先帝亲自教导；十六岁时先帝出征西突厥令其代政，那是大皇子都没得到的权力；二十岁时先帝二度远征没能回来，临终前的手谕令整个大周都产生了短暂性惊愕，竟是将立储的权力交于了她，更令她新朝未稳时，代摄朝政。

　　尽管始终有不少人不服，不过先帝临终前似乎对镇守边关的朱将军下了道密令：务必竭力帮助太后，这样一来兵权在手，那些人也着实无可奈何。这些事，有些是道听途说，有些则是曾祖父的闲来之语。崔谧想的是，这种命令一时间确实能镇住朱将军同时吓吓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但时间久了也不是办法，必然是太后做了些什么才稳住了朝政。

　　十五岁的崔谧无比叹服小姑姑的心智手段：短短几年间，兵不血刃就将朝堂里的关键职务换了遍血，有几个固执的老派人物，被打发到了偏远的边陲小镇，不过更多的则是被小姑姑安抚留在了京城。

　　新起用的人物中有一个叫季云卿的在日后那是相当打眼，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崔谧成年后再次见到这位将来的太子太傅时也是一度心悦诚服的，能将太子太傅做的比宰相还风光的，大周近一百年来也只有他了。

　　兴业五年，十六岁的崔谧第一次进宫见到的不是她崇拜敬慕的小姑姑，而是直到成业15年才被小姑姑从一堆皇子中扒拉出来的皇帝，据说是先皇儿子中最文采斐然智慧超常又具坚韧不拔毅力的一个。这些都是听家里一些哥哥们聚在一起下棋喝茶时说的，不过任是他们说的天花乱坠，将这皇帝夸得好像先帝再世，崔谧一个字也不信。先帝十三岁就替当时的文帝出谋划策一举将霸道了几十年隐隐有些犯上作乱势头的张家斩草除根，若真有本事，如何能让小姑姑到现在还掌着大权，即使真有本事，那也不如自家的小姑姑。

　　总而言之在进宫见到皇帝前的崔谧眼里，这个皇帝一无是处，她的小姑姑才是天下无双。崔谧始终无法理解小姑姑为什么在年初的时候松了自己手中的权，并将一部分奏章交于了皇帝处理，表示慢慢将手中权力交给皇帝。这个皇帝一定什么也做不好！

　　太后想看看崔家的小九娘，这不一早崔谧就到了太后的长乐宫大殿里静候，不着边际的想着心事。突然一道声音唤回崔谧缥缈的思绪：“你就是小崔九？”

　　崔谧抬眼见到皇帝立在面前，褪去了皇袍，只着了件宝蓝色的纹莲褂子，面上带着单纯的好奇与探究。崔谧赶紧起身福了一个礼：“臣女崔谧，向陛下请安。”崔谧怎么也没想到在长乐宫最先见到的不是太后而是这个让自己腹诽的皇帝。

　　皇帝不在意的坐在了崔谧的对面，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起吧。”又打量了崔谧两眼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嘲意，惹的崔谧十分不悦：这放浪形骸的随性，就是一国之君的礼仪举止？！

　　还在崔谧有些愤愤不平时，却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好不正经的皇帝倏地变了神情，盯着从里间缓步走出的女子。清晨的阳光投在年轻帝王的脸上，半边都浸在了阴影里。这一刻的皇帝眼神里全是认真。

　　崔谧有些痴，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这样一段话：土木形骸，不加饰厉，而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正尔在群形之中，便自知非常之器。只这一眼便晓得自己怕是完了，她这辈子只希望有一个人也能用这样的眼神追逐她一次。

　　等到她成为这座长乐宫的新主人时，她早就忘了那一天的太后是什么样，可是永无法忘记那个负手而立，一眼万年的年轻皇帝。

　　她从不介意皇帝的眼里是太后，因为太后永不可能回应他。她坚信时间会带走最初的爱慕，再深的恋情也抵不过夜夜寝枕相伴。最初的仰慕憧憬已然消失殆尽，却也始终不曾抱怨甚至嫉妒太后的原因大概就是如此罢。她甚至可怜崔太后：一辈子困在织造的影像里，逃不离。

　　周恒未死之时，困于未央宫的方寸之地，困于周恒织绘的虚妄的情爱里。

　　周恒死去之后，困于自己编造的幻梦之中，追求不可得，活的太累。

　　爱而不敢深爱，求而不敢明求，哪里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还不如霍云来这个女人活得自在！

　　说道霍云来这个女人，崔谧气的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自己吃的苦头说不出只能往肚里咽。这女人眼眸子里永远盈着泪光，楚楚可怜，无贵妃之名却享贵妃之尊。

　　然而无论崔谧内心多么鄙薄霍云来扭扭捏捏欲语泪先流的惺惺作态，内心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无往不利。她追求崔太后崔九娘傲然不败，敢怒敢言的姿态，却无奈成了另一个霍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