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复》季清珩

3、第三章 可我很想你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顾念突然惊醒了。他缓缓睁开双眼，原本平静的面容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在顾念记忆当中，他从来没有那么深的探究欲。现在的他很想知道那个阳光的少年到底是谁，他又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熟悉。
　　顾念站起身，从书桌上恹恹地拿起了一包烟，清秀的面庞带上了很严重的戾气。他并没忙着抽，而是通过房间里的落地窗看着好像近在咫尺的月亮。
　　月亮很亮，上面的斑斑点点顾念看得很清楚，他也不知为何，忽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惆怅。
　　顾念拿着烟和打火机，轻声出了卧室，许期颐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没去打扰，只开了大门走上了天台。

　　天台刮着微微的晚风，给人的感觉很清凉，顾念仅剩的困意也被风吹散了。
　　他走到天台边缘，借着马路边的灯光点燃了一根烟。他深吸了一口烟，过了过肺，那种呛鼻却又让他很有安全感的感觉他很想拼命留住。
　　这时，他看见了一位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拿着袋药，缓缓地在路上走着。
　　顾念的目光颤了颤，那身影他太熟悉了……没有人会知道那是他想念、在意多少年的人。
　　那少年轮廓分明，五官深邃英挺。顾念故作平静地描摹着他的脸，双目却已经赤红。
　　也不知是不是那少年感受到了顾念的目光，他抬头朝顾念那望了望，可视线毫无焦距。
　　顾念看着不远处那少年毫无生气的灰色眸子，深吸了口气。
　　接着，他转身冲下了楼。
　　他的速度甚至比电梯还快，17楼，他根本感受不到累，脑海里只有那双像乌云密布的眼睛。
　　顾念冲出了大门，果不其然，那少年毫无感知地慢慢走着，他们这次终于没有再错过了。
　　顾念就那么跟在他身后，就那么看着他，红着双眼。他终是没有忍住，沙哑道：“江易……”
　　前面的少年顿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了身。
　　“顾念，是你吧。”语气很肯定，却带着一些颤抖，“你不要看我的眼睛，不好看的。”
　　到了这时候，顾念才知道，原来他梦里那双眼澄澈，像湖泊一般，让他感觉熟悉的人，正是眼前这个双眼失明，自卑到极点的少年。
　　顾念脸上都是掉落的泪水，不过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任何关于江易的事，而是：一晚上哭两回，真够丢脸啊。
　　江易看不到顾念的一切，但还是说：“顾念，你又哭了，不要哭……”
　　顾念擦了擦眼泪，故作平静道：“我没哭……你眼睛是怎么回事啊……”
　　江易没有回答。
　　顾念下一句是，“可我很想你，你7年毫无音序了，你不要我了，对吗？”
　　江易握了握手里的药，半晌道：“我……”他想说，他刚从戒.同.所出来；他的眼睛是被人打成这样的；他在里面待了7年，便想了他7年；他没有不要他；他……可一切想说的话终究还是烂在了肚子里，就那么破碎掉了。
　　无人知晓，亦无人在意。
　　江易刚解开的镣铐，又把他牢牢锁住了，他挣脱不开，所以他只能选择放弃。
　　但没人知道，在戒同所暗无天日的那7年，他日日夜夜想着顾念，他真的很怕他哪天一松手，就不爱他了，就把他忘了。
　　江易对顾念的爱，是无论在戒同所被折磨几年，都戒不掉的。他像吸食了毒品一样，只会对顾念疯狂上瘾，与日俱增。

　　过了一会儿，顾念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没在说话了，只是慢慢转过了身，又慢慢走了回去。
　　江易知道他走了，但并没做任何挽留。他知道，这样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
　　江易看不见任何东西，连光都感知不到，但他还是用那双失神的眼睛“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怕自己的爱，会让顾念感到害怕，所以，他选择放手。
　　江易知道，自己就是一个胆小的小偷，偷走顾念本来不属于他的爱，接着，又因为害怕，所以他只能销毁掉；可他从来不敢还回去，他偏执、自私到不想让顾念喜欢上别人。

　　顾念慢慢走着，很慢很慢。他想让江易做一些挽留，哪怕随便说一句也好，他都会重新奔到他面前。
　　可他都快走到楼下了，江易一句话也没说，顾念在这一刻，以为自己真的死心了。
　　但也只是以为。
　　顾念讨厌眼泪，因为他觉得矫情，可在此时，他特别想大哭一场，想找个人倾诉所有，但他又能找谁呢？真可笑啊，活了二十几年，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他的人。
　　顾念走到了家楼下，他没有上去，而是蹲在了一旁，把头深深埋在了膝盖里，他就那样安静的哭着。
　　没有声音，如同一段默片似的。
　　一个人人嫌弃，觉得冷血至极的怪物，在那个寂静的夜晚，说出了“我想你”，在那个无人的角落，独自哽咽着。
　　而在小区外的江易，坐在人行道旁边的长椅上，就着一个姿势，坐了一晚。凭借着脑海里属于他们两个的所有片段，回忆了一晚上。
　　在戒.同.所里，他靠着顾念在他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过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