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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自记事起,罗遇就知道自己身上带着妖毒。
      会不会死?罗遇彼时如此问先生,含着泪。七八岁的少年,骤然得知妖毒这种东西,头一个反应便是怕死和难过。

      先生叹了一声,回答他,遇儿,以后你会知道,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他不能理解何为生不如死,他只知道死是坏的,生是好的。他间接得到不会死的答案,因此雀跃了半日,彻底将这事丢到脑后。
      先生始终没有解释妖毒是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只有他身上有妖毒,更没有提及发作了之后会是怎样的状况。他几乎不提这事。除了那一次,先生在酒后微醺主动说起的那一次。

      那一次,先生将妖毒比作人心。
      先生说,再敞亮的人心,都有背光之处,妖毒,就如同人心的暗处,它会跟着你一生,也许你有一天会品尝到它的美妙,只是当你受惑于它给你的力量且甘之如饴时,你的心就会被阴影吞噬,再难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遇儿,不要有那一天好么?
      先生那时候脸上的神情,幼年的他,没有看明白,先生的话,他也没有听明白,只是很畅快地应了一声好。

      这十五年来,罗遇身上的妖毒从未发作过。他每日吃药,每日打坐,每日先生都为他驱毒。他健康得如同这世间所有正常人一般,从未察觉自己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直到现在。他听到了旁人说他的先生“生不如死”,听到了旁人用他的先生能熬多久酷刑作为赌注。
      盛怒的岩浆瞬时之间席卷了他的全身,将他的心里所有的美好和柔软都烧成了灰烬。
      他恨。恨眼前的人,恨所有的人。恨他们的话语,恨他们的神情,恨他们的语气,恨他们的躯体,恨他们竟然还活着,恨他们竟然可以这样轻松地议论他的先生正在经历的痛苦。

      他的先生,救了陈国,而陈国的人说起先生时,漫不经心,毫无怜悯和关切,哪怕一丝丝的感激他们都没有。先生对皇帝,对梁国,对刘大人有恩,他们用怀疑,囚禁,拷打,回报先生,毫不珍惜他给于他们的一切恩德。
      他的先生啊,那样品性高洁的人,他唯一的亲人,唯一敬重爱戴的人,在他们的眼里,连一棵草都不如。

      他浑身滚烫,热血沸腾,心跳贯耳,眼眶发热,有液体从他眼里流出。他咬牙切齿,发下誓言,要眼前所有的人,和那些正在欺侮他的先生的人,全部付出血的代价。
      他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随着怒气的升腾开始壮大着挣扎着,它四处奔窜,所到之处的肌肤骨胳血肉都在绽出惊人的力道,它们如同一个个独立的人,有着自己意志,咆哮着想要将眼前的所有人全部撕裂,咬死,砍死,剁碎。

      这一刻,醍醐灌顶。他知道了,自己与这世上的正常人不一样。他的愤怒,真的是能杀人的。

      他也一下子了解先生说的那段话,看懂了先生脸上的担忧神情,读懂了先生想要他做到的那一步。

      世人待我以不公,我回世人以不悔,先生说过。

      “对不起,先生,我做不到。”他在心里凄然一笑,任凭黑暗将他的心吞没,任凭妖毒彻底占据他的身体。

      秦猎,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死得如此突然。他只来得及瞥见两侧路人惊讶看着他身后的神情,只来得及听见身后有啪啪啪的爆裂声,和“啊”“啊”的两声惊叫,他停住了脚步,想要转头,下一秒,他就觉得自己的胸口剧痛。

      秦猎低头,见到了一只血淋林的手,从他的胸口穿出,消失。

      “这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这样倒在了地上,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死不瞑目地咽气了。

      少年身上溅了血,半条手臂也都是血,提着一串粘嗒嗒滴着血珠,像是猪的肝脏脾肺的东西,眼里红光闪烁,神情狰狞,当街而立,就这么站在尸体旁。

      尖叫声四起,路人百姓四处奔逃。兵士们哗啦啦退开,战战兢兢地拔刀对着他。

      巴天卷惊怒之下,后退数步,他日常不用兵器,此刻却心慌慌地拔出了短剑。

      短剑的寒光似乎刺激到了少年,他将手里的那肉呼呼血淋淋的东西一丢,身形一晃,如鬼魅一般飘了上来。

      不及眨眼,他就到了巴天卷跟前,那黏糊糊的手快成了一道红影,直取巴天卷的咽喉,巴天卷横剑削挡,左手不忘一掌拍出,这可以劈倒一棵五人合抱大树的掌力,打在他身上如同打在皮革上,只有一声沉闷的“噗”作为回应。

      少年眼里的红光闪了一下,闪身避了短剑锋芒,错开一步,斜身弓步,双手如风,“噗嗤”一声,抓住了巴天卷的腰。
      巴天卷发出一声怒吼,腰间剧痛,只听见一声“刺啦”,是衣物被扯裂的声音,他痛得疯狂,再次一掌向少年肩头拍去,可惜剧痛之下动作慢了半拍,少年不再给他机会,带着战利品倏忽后退了数丈。

      巴天卷半身衣裳破裂,忍痛向腰间看去,只见肋下少了一大块皮肉,像被怪兽啃去一般,创口直达腰胯,简直惨不忍睹。他抬眼,正见到少年冷酷地将自己的血肉抛到地上,泄愤似的以脚相踩。

      “杀了他!上!”巴天卷嘶声大吼,痛得发狂地挥着手里的剑。无人敢上。他是枭卫,是皇帝重金延请的江湖高手,在十八个枭卫之中位列第十。他受重创,谁能不受重创?
      巴天卷大口喘气,悄悄后退了一步。
      眼前这少年,果真是妖吧!他比那天晚上更加凶猛,攻击力更高,彻底显露出了残暴的一面。巴天卷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高手他并不惧怕,他畏惧的是妖,来去如风凶残暴虐,只有国师和传说中的天心阁的神仙才能应对。

      他心思慌乱斗志全无,想要转身逃去,少年却已经再次发起了进攻,只是晃身就又到了他跟前,巴天卷绝望之下弃剑用掌,双手齐出,翻飞如蝶,掌掌力道汹涌,只想尽快将少年拍飞出去好让自己逃走。可惜少年反应极快,闪避腾挪,轻易避开,间空还以足尖轻勾地上的短剑,将它取到手里。

      短剑才一入手,少年口中发出一声“嘶”地如同猛兽进食受到威胁的怒声,寒光暴起,血光也随之迸溅四面。

      巴天卷想要怒吼,却一声都发不出来,他拼命捂住脖颈,噔噔瞪后退,血汩汩地从他指缝间冒了出来。少年眼里红光大作,似乎无可抵御压抑许久的愤恨,追上前去,挥剑斩刺,嗖嗖不停,力道之大带得那已然断气的巴天卷东倒西歪,血肉四溅。

      这是妖怪!所有兵士吓得两腿发软,呆了许久,一起掉头,四散奔逃。

      青影如电,迅猛无比,少年几个起跃,轻易便追上了每一个兵士,手中短剑如毒蛇一般,吻过谁的脖颈,谁就倒下。

      血流成河,遍地尸首。

      少年揪着最后一个兵士的领口,红瞳投在他脸上,哑着嗓子说道:“帮我带句话给皇帝,给国师。少一个字我都会回来找你。听见了吗?”

      兵士颤抖着答应,恐惧得满脸是泪,深怕下一秒被这魔头妖怪一剑割喉。

      “告诉他们,谁再欺侮我的先生,我会要他不得好死!”

      少年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咬牙切齿,狰狞而凶残:“我是妖,想杀谁,谁就得死!”

      ……
      ……
      崇德帝从玉昆宫回来,余怒还未消,就收到了国师和郑鹏举带来的消息。

      “告诉他们,谁再欺侮我的先生,我会要他不得好死!”
      “我是妖,想杀谁,谁就得死!”

      兵士被吓得半个字都不敢隐瞒。然而这番话国师原本不想说给皇帝听。他深深明白世上有欺软怕硬这回事,越是上位者,越是如此。他不希望这些充满了恐吓意味的话,影响到皇帝对付罗逢之的决定。

      但凶妖血洗街市杀死两个枭卫这事是瞒不住的。郑鹏举历来清高自大,做事就像罗逢之一样,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和规矩。他重点说了伤亡人数和魔头去向,魔头罗遇留下的话也带了一遍。

      崇德帝听完脸色铁青,冷笑了一声:“看来枭卫队应再添些可以应对妖鬼邪魔的人手才好。对么?”
      郑鹏举低头不敢回答。
      “你既已知道那少年是妖,却不向国师借两个人过去用。”崇德帝努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意,和心底那隐隐无法明言的恐惧。
      如此狂言,等同于羞辱,所谓君辱臣死,这些人没用得该死至极。区区一个少年,才多少力量的妖,竟然屠了十几个人,血洗了整条街。他的枭卫队,什么时候竟然如此草包!

      崇德帝的枭卫队,完全是习武的江湖中人构成,与宋帝的铁虎卫,陈帝的飞鱼府一样,都是皇帝的贴身卫队。原本枭卫队的实力,是三者中最强的,因为其他二者靠的是推举,少不得一些人情成分,而枭卫队的人员,每五年崇德帝都会悬榜征集江湖高手,以比武分高下为遴选手段。

      郑鹏举与国师一向不太对付,平素也借不到太和宫的人。但此时却也不能说什么,只好跪下道:“是臣疏忽了,请陛下降罪。”

      国师淡淡地斜了他一眼。其实国师的太和宫,多的是人才,当时在场若是有一两个修道中人,哪里能容得那少年如此撒野。

      崇德帝默然盯着郑鹏举,片刻后才道:“既然那人是妖,那此事你也不必再跟进了。下去。”

      郑鹏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崇德帝又沉默了片刻。国师偷觑他的脸色,猜他此刻兴许是为了怎么处置罗逢之而苦恼。果然,皇帝道:“那人,还是什么都不肯认?”

      国师应道:“是。”

      崇德帝忍不住抱怨道:“你不是说那毒仙本事了得么?怎么拿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没有办法?”

      国师微微尴尬道:“请陛下稍安勿躁,再等些时辰或许就有结果了。”心下不禁腹诽,毒仙才就位两三个时辰,哪里便那么快能出结果,看来那少年的恐吓之语,真的吓到了皇帝。

      崇德帝道:“罢了,叫他回去吧。那人心志极坚,他若不肯认罪,恐怕就是将他活剐了也不见得有用。”

      国师眼珠一转,应了一声是,主动道:“皇上,这凶妖如此凶残,当街杀死多人,手段残忍暴虐,此恶行已乱了天道法度,臣建议陛下书信一封往天心阁,申明此间情况,请天心阁派出弟子出马除妖。”

      崇德帝大喜,道:“此法可行?当真?”

      国师微笑道:“当真。臣与天心阁素有往来,只要臣送出的书信,天心阁三阁主必会亲阅。”

      崇德帝大喜,当即叫人来磨墨撰写书信。

      国师道:“臣还有一事禀告。”

      崇德帝:“说。”

      “陈国使臣云飞渡日前向臣透露,欲以至宝龙鼎帝玺交换我朝炼钢秘技之技,用于打造战车和壁垒,防御宋国以及北戎的进犯。”

      崇德帝的笔停了下来,皱眉道:“果真有龙鼎帝玺此物?你可曾亲眼得见?”

      国师道:“不曾。云飞渡讳莫如深,不肯拿出龙鼎帝玺来一看。臣想如此要紧之事,应不会有假。”

      崇德帝沉吟许久,才缓缓道:“天下皆知,梁钢坚韧,宋钢锋锐,若是此秘技流传出去,难免不会给宋人得了。宋人兼有梁钢宋钢两种秘技,届时我朝之危就在不远了。”

      国师道:“如此臣就推却了此事?”

      崇德帝默默看他一眼,不无遗憾地想,若是那人在,恐怕这时候已经拿出一二三数个方案来供他选择,而不是如此这般装傻充愣等着自己这君主来开腔放话。

      “那龙鼎帝玺,据说是坐拥天下者才配得上,人人都想见上一见,据为己有。”崇德帝道,“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陈国国力衰微,兵力孱弱,举全国之力都不见得能保得住如此至宝,何况云飞渡一人。”

      他低头书写,“你去,将这龙鼎帝玺取来,朕想亲眼看看它是什么样儿。”

      夏欢立于窗前,目光越过湖面,正对着街面上那处发生过血腥屠杀的方向,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手下有些惊慌惶恐的声音:“阁主,那人尚未离去。反而往我们这边来了。”

      夏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现在不是冲我们来的。继续小心盯着,他一旦跟出城去,立刻回报给我。”

      手下应了一声退下了。

      那人来自天心阁,腕上有天心阁的梅花纹章,今日上午突然出现在城中。才一出现,夏欢就察觉到了。作为一只混迹凡尘俗世数百年的妖,夏欢一直极为警觉,有事都打发手下出面。此番被那人盯上,应该是之前那只没死的兔子精惹的。

      他不得不按捺着性子,耐心等待那人搜不到他的踪迹自动离去。

      那少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应该足够吸引天心阁那人的注意力了。他现在是安全的了,不用再缩头缩尾地不敢露面。

      夏欢不知道天心阁会如何看待那少年,是将他看作妖投入炼妖壶?还是当他是中了妖毒的凡人带回去救治?毕竟这世间极少有被妖啃噬过吸过血却又活下来,身带妖毒却依旧神智清明的这种特例。没有先例自然无法参考。

      何况,那少年身上与这尘世还有着扯不断的恩怨。

      天心阁是玉帝那老东西吃饱了撑的,设立在人间的用来对付他们这种所谓妖邪的机构,据说魔界冥王九詹是挂名阁主,日常打的旗号就是只除妖不涉凡尘。如此看来,天心阁原本应该不会理会凡人这些俗务。但是一旦对少年有所处置,难免不会沾染上尘世的这些破事,等同于一脚踩进了沼泽地,抽不了身。

      他对那少年志在必得,若是被那人搅和进来,也难免要生出些枝节来。若是不小心被国师得了那少年,他再出手抢人,恐怕就保不住跟国师保持了这么多年的交情。

      真是有些费思量啊。

      夏欢看了眼天色,日头将落,空气中水汽浓重,似乎要下雨了。

      雨对他有利,越大的雨越安全。他若是亲自出马捕捉那少年,雨水可以很好的隐藏他的气息和踪迹。可惜,不知道天心阁门人用什么追踪猎物,是用法宝之类的器物,或者只是凭着一个狗一样的鼻子?

      夏欢恶意地想象着死对头匍匐前进不停嗅吸的丑陋样子,嘿嘿地笑了几声。

      手下上来禀报说,那人在街面上打听了一圈,路人尽皆告诉他,有凶残的妖物出没,结果他此刻追出城去了。

      夏欢点了点头,道:“传我令,招左右护法来。”

      ……
      ……
      罗遇屠街的时候,郡主就在不远处的燕然馆内,并没有听见街面上的惊恐尖叫和哭喊声。

      守卫听见了,也看见了迎面奔逃来的路人,进去向管事奏报,管事打发人去探听情况,转身就来向承平郡王通报知会。

      郡主也在一旁,听得脸色惨白。她害死了这么多人,她闯了大祸了!

      云飞渡点了点头向管事致了谢意。转头见到女儿神情,很是不安,抚了抚她额头。

      郡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钻到了他怀里。云飞渡抚着女儿后辈,好一阵安抚询问,最终郡主抽抽搭搭地将自己偷偷解开云罗丝的事说了出来。

      云飞渡又急又怒,出了一头冷汗,“你知道不知道若是被查出来,我身为使臣要担天大的责任?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郡主哭得稀里哗啦,“我看他不像是妖也不像是坏人,他是为了他的先生才要劫天牢的。”

      云飞渡被女儿气得差点吐血出来:“谁脸上还写着妖写着坏人几个大字?看上去白白净净文弱无害,其实危险可怖凶狠残暴的妖和人,这世间有许多,我素日没有教过你?你立刻去房里思过,没我准许不得出来。”

      郡主抹着眼泪回了房。小姑娘在房里转来转去,无可发泄,撕了兵法书,也撕了那张写着三十六计藏头诗的纸,撕的时候将每一片纸都当成了那个白净固执的清瘦少年。
      倘若不是因为信他怜他,不是因为敬重他的先生,她怎么会大发慈悲偷偷放他?他就算不是好人,为了她那几句反复叮咛的交代都不应该杀人!

      她将纸片儿撕成了纸屑,碎无可碎,终于发泄累了。她爬上了床,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个瘸了腿的俊俏少年,喋喋不休地唠叨着:“红绳可不能断啊”,“他是被迫的啊”,“你不能怨他啊”。

      少年粗鲁地抬起了她的脚!

      她莫名其妙地低头看去,发现她的脚上竟然绑了一根极粗的麻绳!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直觉那是一条红色的麻绳。少年对着那麻绳念念有词,像是做法。

      最后,少年遥遥指着一个方向,道:“那是你夫君!”她愣了一下,想要斥道什么夫君,却不自禁地循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隐隐绰绰地见着了一张脸,和在一团迷雾中,似乎就是那凶残的少年。

      她怒了,抬脚踢了过去。

      ……
      ……

      罗遇也做了一个梦。

      他没有施展轻功攀上城墙出城,而是径直穿过了西南城门,沿途所有兵士尽皆死在他那毒蛇一般的剑锋下。

      一身一手的血,没有浇灭他心中怒火和杀机。他费了极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将剑锋对准那些无辜的平明百姓,虽然他们已经将他视同怪兽,一见就尖叫着奔逃溃散。

      他施展轻功,漫无目标地狂奔,癫狂如疯狗,恨不能将短剑刺进自己的胸膛,把那躁动汹涌的愤怒和杀气放出来解脱自己。

      沿途时而有山石,时而有树木,时而有河流,时而荒凉空荡,时而草木丛生,他什么都看不见,火红的血眸瞪得如铜铃一样大,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血红的。

      先生说的是对的。他的心在狂啸哭喊,尝到了被吞噬啃咬的痛苦滋味,那种想要毁灭一切,无法控制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癫狂的滋味极其痛苦。

      他乱奔了许久,天开始下雨了。他到了一处山林之中,阴湿的春寒浸湿了他身上已经被撕扯破败的道服,令他慢慢地冷却了沸腾的血。他觉得倦累,就在一棵树下,一洼水坑中躺了下去,蜷缩起来,睡了过去。

      他开始做梦。
      一个俊俏的瘸腿少年,笑容满面地走上来,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又摸头,又拍肩膀,那神情好像是被关起来了几百年才放出来,又好像见到了一个特别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不知为什么他躲不开少年的手。瘸腿少年啧啧说道:“大侄子,我都忘记了你少年时是这副模样。真是俊啊!”

      少年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太瘦了!”
      他周到地施了个礼:“这位小兄台怕是认错了人,我姓罗名遇,与小兄台并不相识。”

      少年一拍大腿,动作极其粗俗:“没错,没错,你就是这样子的,把小兄台换做叔父,就对版了。”

      罗遇不想同他纠缠,退后一步,拱手道:“小兄台若是没什么事就请吧,我还有事……”

      话未说完,那少年挥了挥手,他居然仰天摔了下去,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痛。

      少年不由分说搬起他的脚,仔细翻看,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脚上竟然绑着一根粗粗的绳。

      “幸好幸好!”少年送了一口气,指着天上道:“那是你娘子,你别忘记了。”

      娘子?他才十五岁,何时有娘子了?他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去,赫然见到了一团雾,雾里是那小郡主横眉竖眼的脸。
      他吓了一跳,耳中听到那少年啰里啰嗦地道:“别怪她!别怪她!哎,这都整得什么事啊,我的红绳怎经得起如此磋磨……”

      他喋喋不休,如同天然回声,渐渐远去,似乎走出老远,突然又飙出来一声大喊:“别怪她!”

      罗遇恶寒,像是硬生生被这一声大吼从梦里踹了出来,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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