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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罗遇是被水泼醒的。

      说是被水泼醒其实也不太准确,郡主叫人给他泼了好几盆水都没能将他弄醒,只好由着他昏睡。

      他是被湿哒哒的水贴在身上那种不适感给唤醒了。

      双眼睁开,落入眼帘的就是满园的草木,春阳之下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花草清香随风轻送,沁人心脾。

      耳中传来了小姑娘清脆的诵读声,抑扬顿挫甚是悦耳。她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手执一张书笺,朗朗诵读,双眸凝注于纸上,因此隐去了张扬的气质,眉眼很是美丽柔和。

      他的短剑,套着剑鞘,就放在她的手边。

      而他,被五花大绑在一棵银杏树下。

      罗遇挣了一下,那困缚在身上的白色丝索非但没有松动,反而像蛇一样,收得更紧,勒进皮肉里,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口,想出声问为什么要将自己捆在树上,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从昨日到今日,他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敌视的追捕和恶意的暗算,还有居心不良的觊觎,即便眼前这小姑娘虽然只有十二三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她,对他没有任何善意,连问都不问就将他捆起来,泼了一身的水。也许一会儿她还想拷问他。

      他默默地看着小姑娘,观察着她,连她身边的侍女,他都看得仔仔细细。

      她那粉绿披衫很是特别,精致漂亮,短而狭,像披肩却又比披肩利落。这小姑娘应是陈国人。先生为他简单解说过三国服饰的区别,尤其重点说了陈国的男女服饰特点。数百年前其实并没有梁国和宋国,只有梁侯和宋侯,之后梁国宋国独立出去,沿袭了陈国的礼制风俗服饰,但也都做了一些变动以示区别。

      她的身份应是很贵重,脖子上的金项圈精巧至极,缀着密密的紫金穗子,桌子下的浅绿百褶裙隐约可见小小的金铃铛。

      “下策金玉借,以指劫擒贼;草鱼海间笑……”小姑娘念得极是卖力,念完几遍又念。

      他忍不住皱了眉头,这首什么破诗?谁写的?写得不知所云狗屁不通,毫无美感毫无韵律,值得反复背诵?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齐齐被羞辱了。

      侍女小声道:“郡主,他醒了。”

      小姑娘眼也不抬,一直坚持将那首拗口别扭的怪诗歌念完。

      说实在的,他简直要放声大笑了,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高声道:“小妹妹,你将我绑这里,就是想让我欣赏你这首千古绝句么?”

      郡主楞了一下,看着他。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之意,斜睨她等她回答。

      她反唇相讥:“无知小妖,我这是三十六计藏头诗。你知道什么叫三十六计么?”

      少年顿时脸红了,他怎么会不知三十六计,先生教授完兵法之后就讲的三十六计,毕竟少年人心高气傲,不肯在小姑娘面前落了下风,他红着脸道:“我怎么会不知三十六计,我还学了整套兵法,你学过么?”

      他谅她也没学过,先生说了要学掌兵,理应先兵法后计策,但是偏偏世人有惑于三十六计的奇淫机巧浮誉虚名,而先从三十六计入手忽略了兵法,落入了下乘。眼前这小姑娘应就是如此。才多大的人儿,能学全一套孙子兵法才有鬼了。

      果然,小姑娘脸上微露赧色,不服输地道:“小妖怪,你知道什么。我刚开始学《始计篇》,对照着学一下三十六计,能达到事半功倍的奇效。”

      少年诧异道:“学《始计篇》跟三十六计有什么关系?”旋即会意过来,又忍不住要笑,“我懂了,你以为《始计篇》里有个计字,就跟三十六计有关了。”

      郡主睁着如小鹿一般的眸子,愕然道:“难道不是么?”

      罗遇好心解说道:“《始计篇》的计,非指机巧,技巧,奇谋,诡计,而是计算,统计,比较,衡量。计算天时地利人和,统计钱粮车骑,比较国力强弱,衡量值得与否。《孙子兵法》之格局远比三十六计高出许多,通篇说的皆是实力定胜负,不以奇巧拼生死。兵法适用的是战争,而三十六计适用的是不得不应对的战斗。”

      郡主听得如梦初醒,粉红的双颊渐渐变得通红。

      她天性好强,父亲是朝中深受皇家倚重的将军,素日常哀叹将门无后,对她有意栽培常有嘉誉,是以就想着偷偷学了兵法让父亲高兴。谁知道这小妖怪说得自己竟是完全走了偏门,不由有些难堪,顿了一下傲慢地道:“小妖怪,看不出来你倒是有些学问的。哪里偷学的?”

      罗遇不觉得她说有学问算什么赞赏,毕竟自己还被捆在树上,只是分辨道:“我不是小妖怪,我的兵法是先生——”说到先生他神情一黯,心中暗痛,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是先生教我的。你快放开我,我是人,不是妖怪!”

      “不放。”郡主想都不想就拒绝。

      “你!”罗遇气结瞪着她,若是此时目光能杀人,他此时必定用目光将她头发都绞秃了,看她还会不户像只孔雀一样张扬。

      郡主起身,走了过去,裙下的铃铛叮当作响,侍女忙跟过去给她助威。

      她行到罗遇跟前,上下打量他,“小妖怪,你叫什么名字?你给我的小满施了什么邪术,让它死之前只要你不要我?”

      罗遇不屈服地再次纠正这个蛮不讲理的小妮子:“我不懂你说的什么小满,我不会邪术,也不是小妖怪,我是人。倒确实有一只妖,想要捉我,你快些儿将我放了,他若来了你们都敌不过他。”

      郡主眨了眨眼,微翘的红唇撇了撇:“我不信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妖物敢害人。你赶紧告诉我你对小满施了什么邪术,你能不能将它救活过来?”

      罗遇觉得自己要被这小姑娘气疯了,她虽然长得娇美,脑子却似乎不太好使,做事也没什么计划,问的竟是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精。这到底是哪里,夏欢会不会追来,若是他追来了怎么办,他都已经三天没吃药了,再不吃会不会出什么事?他自己一脑门子官司都解决不掉,这小麻烦精还尽给他出问题找麻烦。

      “修儿——”一声浑厚的男声响起。

      郡主扭头欢喜地迎过去道:“爹,你回来了!”

      一个身着绯紫官服相貌英武的中年男子缓步沿小径行来,正是陈国此次派来给梁帝贺寿的使臣,承平郡王云飞度。

      他去户部交接了黄金,又同户部几个官员相携着去酒楼应酬了一场才回来,已经有兵士跟他禀告过日间的事,此时酒意尚未全消,看着女儿小跑过来,任她扑入怀里撒娇了片刻,然后牵着她缓缓走去石桌上坐下,问道:“问出些什么了么?”

      看见桌上的兵法书和那张纸,云飞渡愣了一下,郡主忙将书和纸递给侍女,让她拿走,笑着道:“正在问呢。”

      云飞渡点了点头,他虽是武将,早年间也曾修习过一段时日的道术,知道如今世道妖和精灵其实处处皆有,甚至与凡人勾连甚密。红尘繁华,有时候连神仙都会流连受惑,何况本就是奔着投入人世为目的才幻化为人形的妖和精灵。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那被绑缚在树上的有杀人和妖精嫌疑的清秀少年,觉得有些儿面熟,“咦”了一声。

      郡主道:“怎么了,爹?”

      云飞渡沉吟着道:“我方才在车上见到街上贴的通缉告示,上头的画像与这少年相貌有些相似。”

      罗遇瞬间脸上褪了血色,心沉到了谷底。

      郡主愣了,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着父亲问道,“不会吧,为什么通缉他?”

      云飞渡摇了摇头,起身到月门口叫了兵士出去悄悄撕一张告示回来比对。

      郡主心下有些莫名的难受,道:“爹,你要做什么?”

      云飞渡道:“若果真是他,我们可不能将他私自窝藏在此处,得将他送官。劫天牢即便在我们那里也是要砍头的大罪。”

      郡主一听下意识地开解道:“或许是亲人受了冤枉所以才要劫天牢。”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吃惊,忙加上一句,“女儿的意思是有这个可能罢了。”

      云飞渡看了她一眼,宠溺地语气责怪道:“这话是大家闺秀能说的么?你娘总说我将你惯得无法无天,我一直不觉得,现在发现她说得真是有些儿道理。”

      郡主摇着父亲胳膊撒娇道:“爹!干嘛这样编排人家!”

      “好好好,不编排你……”云飞渡无奈,正色道:“我带你来,本就是不当之举,回去朝中必有人要弹劾我的,何况你不是不知我朝势力衰微,国运不顺,你若是又在此处多管闲事,惹出事端,到时候我们父女二人可要成了国之罪人。”
      郡主嘟起嘴道:“爹我知道啦!”

      看着这对父女俩一派父慈女顺的对话,罗遇心下荒凉无比,口中苦涩难当,眼中红光又隐隐出没,眼尾红成一片。他的先生就是冤枉的,他就是劫天牢了,那又如何,若不是这小姑娘纠缠他,他本可以脱身的。可惜了先生,牺牲了自己才将他逼走,他却不争气地被人骗,被人捉,出了狼窝入虎口,而今还要被人出卖,他就是一个天大的大傻瓜。

      兵士很快就带了告示回来。云飞渡走到罗遇身前,展开告示,细细比对一番,郡主踮起脚尖,无视他喷火的目光,伸长了脑袋看告示,道:“爹,原来这人是罗逢之的徒弟?罗逢之是谁?是坏人么?”

      云飞渡比对完,卷起告示,随口应付女儿道:“罗逢之,是个天下闻名争议极多的奇人。来人……”

      郡主忙拉住父亲道,“爹,你慢点将他送走,先同我说说罗逢之是怎么个奇法,我想听,方才这小妖,这小子对我可凶了,一口一个先生如何如何的,想来说的就是罗逢之。”

      罗遇气得两眼发黑,他何曾有一口一个先生?先生在他心里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半点亵渎不得,他怎会浅薄地一口一个先生炫耀。

      云飞渡一贯宠女儿,被她扯住不得法子,只好耐着性子坐下,道:“好吧,就同你说说罗逢之的生平。”

      一听要说先生的生平,罗遇登时忘记了自己即将要身陷囹圄的困局,将耳朵拔得老长。先生的生平,他自己都不曾说过,虽然罗遇总觉得先生心中有事,然而真细究起来却又始终无迹可寻。他对先生的了解一直止步于徒弟对先生的景仰。

      云飞渡道:“罗逢之此人,据说是凝翠谷门人,他十岁入谷,二十岁就学有所成,成功破关出师。起初废太子一直想要延请他为入幕之宾,只是他认为废太子志大才疏品性残暴,因此坚辞不就,投入当时最默默无闻最受冷落的皇子,也就是当今梁帝麾下,令他由不受宠渐渐成为最受皇父器重的左膀右臂……”

      过了几年,宋帝派遣国中战神沈仓领兵四十万,集结红河谷不远的汉川原,目标直指要塞距门关。罗逢之说动梁帝上书皇帝要求联同陈国一起出兵,最终与陈国共同夹击宋军于陈国的红河谷。但彼时宋国兵强马壮,且宋钢之利天下皆知,又有沈仓战神之威名助阵,其时梁陈联军都难以擢其锋芒,交战两次次次大败。

      罗逢之早有准备,巧施离间计,散播谣言,假造证据,令得宋帝以为沈仓意图拿下陈国作为自己的封地,以占据陈国大片金矿,宋帝因此大怒,阵前换帅,改换上老将李淼。罗逢之又派人送去一件女子肚兜和一封信给李淼,令得他阅读之后大怒,心疾发作,当场气死。
      至此,宋军失去主帅和士气,被梁陈联军联手击溃,死伤无数,梁陈联军直逼宋境,逼的宋帝请求议和,最终割让了最肥沃的三郡给梁国才签下议和条约。此后宋国由最强大国宝座上跌落下来一蹶不振至今。

      云飞渡道:“其实说起来罗逢之算得上是陈国的救国恩人,若不是梁国出兵,陈国早已被宋国吞并。只是若任凭宋国吞并我国,则梁国迟早同我国一般下场,且,他的手段太过阴私毒辣,是以世人对他褒贬不一,有说他不择手段非君子的,也有说他不计骂名一心为国是真国士。骂他的称其国贼,敬他的称其大先生。连梁帝都曾经说过,若无先生就无他。”

      郡主听得悠然神往心潮澎湃,发表意见道:“爹,女儿倒觉得这罗先生很是了不起啊!两国交战,事关将士生死存亡,这时候还顾忌什么君子派头,那死的可就是自家人了。若是爹爹你遇到如此局面,能有这般果断和手段么?”

      云飞渡笑了起来,道:“你爹是个武夫,皇上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左右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了,想不到太复杂太深远,所以你爹永远只是个将军,未必能做的了统帅。”

      郡主道:“罗先生与梁国有如此大恩,梁帝那般尊敬他,为何现在竟被关进牢里?”

      云飞渡道:“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人家君臣的事,我们哪里能知道。我们是无关之人,千万别去过问惹祸上身。好了,事迹也说完了。来人。”

      兵士进园来,云飞渡吩咐将罗遇从树上解开,捆仔细些,因怕他脱离钳制反抗,所以郡主的云罗丝就不解下,等交接时候再取回来。

      郡主不放心道:“稍等,我检查下,我的云罗丝太细,他力气太大又凶蛮 ,可别被他挣脱了,给我和爹爹惹祸。”

      说着上前左拉拉右拉拉,绕着他走了一圈。

      罗遇只觉有一只手放手里一个像线团的东西,随之身上的云罗丝松了一些,那只手与他的一触即分,速度极快。

      他愣了。

      郡主从他背后转出来,拍着手,满意地道:“好了,万无一失,走吧。”

      午后的春日暖阳,和煦干燥,晒得人身上暖暖的,驱散了冬日里积蓄的潮冷。

      玉昆宫门前,小太监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晒太暖和也不好,人会犯困。

      昨儿半夜皇后做了噩梦,突感身体不适,主子有事,奴才自然也有事,因此整个玉昆宫的宫人都没得睡,他这个管洒扫的外围小太监更是被使唤得跑前跑后,几乎要累断了腰。

      大殿正间屋内,赤金黄铜暖炉里散发袅袅香烟。早春时节,屋内潮冷,依旧烧着地龙。皇后歪在临窗的炕上,无精打采一脸忧戚。乳母徐氏立下下首。
      “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因为先生一直未认罪,有大臣上折子为先生抱屈,都被皇上斥退。小殿下暂时也没消息,应是已经脱身藏起来了。”乳母徐氏说道。
      皇后眼皮发肿,带着血丝的眸子无神地落在手里的帕子上,低低地说道:“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徐氏暗暗叹气,据说连人形都没了,可不是受了很多苦,只是嘴上却不敢乱说,怕她又流泪不止。皇帝虽是冷落娘娘有半年之久,但宫里妃子们却是依旧每日要来问安的,躲过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总不好关起宫门不让来看望。
      “娘娘放心,以先生素日秉性,他有分寸,就算是自己受苦,也不会把娘娘拖下水。这事本就是诬陷,又没什么证据,皇上查明了就会把他放出来的。”徐氏宽慰道。
      谁知这么一说,皇后反而又落泪下来,哽咽道:“我不该骗他拖着他,不该太贪心,都是我害了他!”

      徐氏又心疼又无奈,上前抚背,帮她顺气。

      “奴才给皇上请安!”外头远远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尖利得虽是相隔距离较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和乳母俱是大惊。皇帝从未白天来玉昆宫,又半年未曾宠幸,怎地今日突然不告而来,若是让他见到皇后这失魂落魄以泪洗面的样子,难免不会立刻联想到是因为先生入狱之事。
      乳母将皇后从炕上半拖半扶地弄了起来,又一个箭步窜去了梳妆台前。

      外间传来小太监鬼哭狼嚎的求饶声,随后是一阵骚动。

      崇德帝大步迈进正间来,皇后盈盈一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外头板子声和报数声同时响起,噼噼啪啪的,还有被堵住了嘴的沉闷的惨嚎声。

      “平身。”皇帝毫不掩饰他的恶劣的心情,冷而直地站着,打量着皇后。她衣饰齐整,妆容妩媚,风情婉转,富贵雍容,一切都与她正宫皇后的身份相匹配,且一如往日那般谨小慎微,半点错处都跳不出来,除了那双哭过的红肿的眼。

      她是为了他哭的吧?崇德帝厌恶地想,大步走去炕上坐了。原本是存了一丝侥幸之心的,见了她的泪眼,他几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十几年来,崇德帝一直以真龙天子自居,他以为,往昔那些卑微的受人冷落受人欺压的岁月,都是对他的磨砺和考验,他经受住了磨砺和考验,因此上天派来了贵人和福星——先生和皇后。

      他视先生为扶持真龙天子的贵人,视皇后为陪伴真龙天子的福星。直到昨天,他依旧如此想。
      先生二十岁出师,二十三岁才投入他的门下,四年后皇后才嫁给他,这七年时间里,怕是他们早已经看够了春华秋实品足了深情厚爱吧?他这帝位,是情敌之手扶持着上的,不知先生看着他的时候,会不会心怀怜悯如同看一个傻瓜?那一些名动天下的计谋良策,只是先生为红颜知己献上的礼物吧?而他,只是个捡便宜的,顺带着被先生送上了帝王宝座罢了。

      崇德帝道:“皇后昨夜没睡好?”

      皇后惭愧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柔声道:“多谢陛下挂念。臣妾昨儿白日里去花园里吹了风,有些着凉,传了太医来瞧过了,并无大碍。”

      崇德帝这一路过来心情极是阴郁,看她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心里那道无明火愈加旺盛,略一思忖,沉声:“都下去。”

      在一旁伺候的宫女都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见徐氏还留着,崇德帝脸上闪过一抹恼意,径直道,“你也下去。”

      徐氏一愣,不敢违令,后退着出去了。

      皇后笑得愈加温柔,亲自起身奉茶,曼声道:“陛下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的,可别累着了。尤其过几日就是皇上寿辰,诸国来贺,宾客云集,皇上可要多保重龙体啊。”

      崇德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后可真是贴心。不知皇后打算送朕什么大礼?”

      皇后脸红道:“一点心意罢了,算不得大礼,皇上到时候可莫要嫌弃。”

      崇德帝点头,“朕不嫌弃。朕这里也有一份礼物,想先让你看看。”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

      皇后看了看那封已经拆了口的信笺,又看了看他,笑容有些僵硬。

      崇德帝抖了抖信笺,送到了她手中,“看看吧。”皇后不得不取出信纸,才看几眼,就离座跪了下去,颤声道:“皇上,臣妾冤枉。”

      “皇后怎么未看完就知道是冤枉的?”崇德帝的声音从上方飘过来,柔和又平静,透着冷酷的味道。“这上头所列奇事林林总总也有四五件,皇后确定每一件都是虚的捏造的?”

      皇后含泪辩道:“陛下明鉴。臣妾自嫁与陛下的那一日起,始终恪守妇道,安守本分,谨言慎行,从不逾矩,更遑论与先生有什么私相授受肌肤之亲,如此谬陷臣妾看一眼都觉得是对臣妾的羞辱,如何能将其看完?”

      崇德帝冷笑道:“你没有与他私相授受?你常往他的府里赐些宫里吃食是何意思?说起来其实要多谢你的那碗粥。他机智狡诈敏感多思,想来也只肯吃你送的东西。若不是国师往粥里放了毒,以他的轻功其实还真不一定能拿得下他。”

      皇后对他的嘲讽话语恍若未闻,争辩道:“陛下,宫里往先生府里送吃食的不止臣妾一人,前有太后,贵妃,淑妃,慎妃,都比臣妾赐得勤快。若说起因,不过是陛下在前年家宴上特意将先生请来,说与先生情同手足,先生又孤身一人不曾娶妻,冷食冷饭,之后太后便给先生送了一次人参枣泥糕,之后陛下知道了便说宫里贵人们若有闲暇,不妨将要送陛下的吃食转送先生,为此太后还取笑了一番陛下。臣妾拢共只送了四次,算是最少的一个。”

      “不许再叫他先生!”崇德帝听她一口一个先生,越听越觉得刺耳,“他如今是朝廷钦犯,阶下之囚,不配以先生称之。”

      皇后不敢违逆,顺从的应了一声“是”。

      崇德帝长长吸了一口气,笑道:“你说你是送得最少的一个?想不到你和他都是一般的谨慎性子,连旁人送多少次你都留意了,还特特别的让自己做送得最少的那一个!真是有心!他为了保住你,受尽折磨也不肯认罪,你们俩都一般的有心,只有朕,是无心的,当了这么多年傻瓜。好,很好!”

      皇后一颤,张了张口,想分辨几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确是为了避免引起猜疑而克制自己,算计着次数,若说是为了向皇帝争宠邀功,讨好红人,本应是多送,也不该过问旁人送的次数。想不到就是原本最理直气壮的一句话,成了她唯一可以落下口实的罪证。

      崇德帝站起身,出得宫来,道:“来人。”

      贴身太监进前听令:“奴才在。”

      “传朕旨意,皇后心疾之症发作,夜难安寝心痛难忍,速传太医来为皇后好好诊治。即刻起紧闭玉昆宫门,在皇后心疾痊愈之前,不得再有妃嫔及外戚前来骚扰皇后,违者视同欺君抗旨处置,绝不宽宥。”

      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地闭上,如同关上了一个人的心,又如同关上了一座城的门,更如同斩断了一条生的路。
      春雨夏日秋风冬雪都被关在外头,内里只余下无尽的黑。
      ……
      ……
      承平郡王云飞渡虽是个武将,性子却极其沉稳,办事很是妥帖。
      他此行有很要紧的任务,因此来梁都几日,流水价的送礼,所送的都是地道陈国特产——金子。金子储存在国师练就的金玉窟里,送一口金玉窟,就是一万两黄金,收礼的梁国重臣们,不是第一次收到来自陈国的金玉窟,尽皆笑容满面心照不宣。她那粉绿披衫很是特别,精致漂亮,短而狭,像披肩却又比披肩利落。这小姑娘应是陈国人。先生为他简单解说过三国服饰的区别,尤其重点说了陈国的男女服饰特点。数百年前其实并没有梁国和宋国,只有梁侯和宋侯,之后梁国宋国独立出去,沿袭了陈国的礼制风俗服饰,但也都做了一些变动以示区别。

      捕获通缉犯罗遇,算是他给梁帝和国师的额外的献礼。这份献礼虽然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礼物本身极具威胁——女儿说他是妖,告示上说他还大闹了天牢,由此可见战力应是相当骁勇。因此他极是小心,吩咐人立刻去刑部打声招呼——午间还跟刑部尚书一道喝了几杯酒——又吩咐兵士将犯人捆得仔仔细细一圈又一圈。

      如此反而遮住了郡主藏在罗遇手里的那团云罗丝绳头。

      郡主想得很简单直接,不管这人是不是妖,既然能劫天牢还全身而退,那么只要解开了难缠的云罗丝,剩下的那几道麻绳应该对他造不成什么阻碍。
      为了不给父亲添乱招祸,郡主在旁边反复假意提醒兵士实则提醒罗遇道:“你们可要看紧点,人若是在爹爹手上跑了,爹爹要吃官司的。”
      惹的兵士将麻绳勒得死紧,令得罗遇无奈气结。他只是寻常人,不是妖,哪里能对付得了拇指粗的绳。

      云飞渡命兵士押上罗遇,才行出燕然馆,迎面就撞见了迫不及待前来接收犯人的秦猎巴天卷。

      秦猎将罗遇细细打量一回,见果然就是那成功从几百人围捕中逃脱,害他被同僚取笑挖苦的少年,不由两眼放光,忍不住扫过了少年两条退。

      交出了烫手山芋,云飞渡暗暗松了一口气,拱手道:“辛苦两位。”

      秦猎和巴天卷随意地点了点头,不假辞色。他们是枭卫,虽然官职不低,然而原本是江湖中人,不是朝中重臣亦没有话语权,不在云飞渡打点送礼的名单上,因此没有态度热络的义务。何况,陈国之弱,天下闻名,他们无须给予太多客气。

      两边军士交接了罗遇和那柄短剑。巴天卷拔出短剑看了看,啧啧赞叹。这柄通体暗红流光闪烁的短剑,原属罗逢之,一面剑身刻“舍离”,是剑名,一面刻“逢之”,是罗逢之的字。
      舍离出自铸剑大师公冶子之手,以枯山铁和凤啼血锻造而成,位居神兵榜上仅有的三件短兵之首。

      秦猎白他一眼,道:“想要就跟皇上讨。左右罗逢之是死定了,这柄剑很快便是无主之物。”

      罗遇身子一震,咬紧了牙。
      巴天卷苦笑,还剑入鞘。兵士押着罗遇跟在他们身后。
      “与剑有关的好东西,皇上必定都先紧着老郑,这不是老规矩吗?”巴天卷道,“人家是天下第一剑。”
      秦猎切了一声,“天下第一剑跟罗逢之的剑也只是战了个平手。”
      巴天卷道:“要不怎么一个是大先生,一个是天下第一剑。”
      秦猎斜睨他,“老巴,你胆子很大啊,这时候还敢提大先生三个字。”
      巴天卷:“说说怎么了,罗逢之现在不是还没认罪嘛。”
      秦猎道:“他脑子比我们好使,要能认罪早都认了,哪里等这么久。这人也稀奇,我若是他,早都自尽了,非这样苦熬着生不如死的做什么。兄弟们都打赌他能熬多久才死,你怎么不下注?”
      巴天卷懊恼不已:“新添置了一间院子,积蓄都花光了,你借些给我。”
      秦猎笑骂:“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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