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鸿鹄令主》百里扬歌

3、第 3 章

　　梁都朗城，以长平大街为界，分为南北两区。
　　皇宫位于城南，朝廷各个机构，诸如兵部户部刑部以及刑部辖下的天牢，也俱都在城南。皇亲国戚高官显贵的府邸也多数在此，朱门高楼，鳞次节比，俱都富丽堂皇，奢华气派。

　　深夜时分，大街小巷本应是幽暗寂静，没有人迹，却突然传来兵戈之声。不久之后，涌现许多持刀持火的兵士。
　　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中，数百名刀甲精锐的兵士，封锁了长平大街。从远处望去，只见火把通明，长矛林立，军官们大声整饬队伍，布置哨点。

　　另有三队兵士，分朝三个方向，一户户地敲开各家豪宅大户的门，要求他们立刻仔细检查自家的花园庭院等各处僻静所在，搜寻负伤逃窜的朝廷钦犯。

　　今夜这动静闹得很大，来了两拨劫天牢的，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杀伤人数不少，枭卫营折了一半人手，御林军死了四五百人，太和宫的道师死了五个，为首的逆贼伏法，当场自爆而死，几个手下全跑了，国师和郑鹏举都觉得脸上无光至极，各自回去琢磨怎么向皇帝交代。

　　有几个枭卫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追到了一处高宅大院墙下，发现失去了逃犯的踪迹。经过辨认，发现此处宅邸竟然是国师名下的玄明馆，国师素日用作接待道中高人和一些私交好友，自己并不居住此处。

　　诸人商议过后，叫了一队兵士来跟着，齐去拍门。

　　很快便有人来应门，想是外头这么喧闹，早就吵醒了馆中的仆役。

　　管事的见多识广，颇有眼色，一见来人的服色和气派就认出来他们的身份，不敢多说，忙将他们放了进去，由兵士们自行搜查。
　　可惜，墙内并没有血迹。似乎逃犯一进来就消失了踪迹。

　　秦猎眯着眼，站在墙下，四顾张望。有一处庭院毗邻湖边，内里的楼阁高三层，最上一层的窗里，透着明亮的灯火。
　　“那是？”他问管事。
　　管事低声道：“那贵客姓夏名欢，国师甚是看重，来会过一次。听国师身边的人说他是半仙，能活死人肉白骨。”
　　同行的枭卫巴天卷木着脸道：“他那处地方倒是还没搜过，我们齐去看看。”
　　有人共同担责，秦猎求之不得，忙令管事先去知会一声。

　　这位名夏欢的半仙倒是爽快随和，当即令身边仆人来请他们。
　　那仆人很是热情，陪着他们走遍了每一个角落，还带着他们上楼看了一遍，也见到了那位尊贵的夏半仙，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一身灰色道袍，形容清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主人家如此配合，可惜他们却一无所获，没有血迹也没有足迹，受了重伤的人似乎化成了空气凭空消失了。
　　最终秦猎等人只好道了声叨扰，偃旗息鼓带了人离去。

　　夏欢听得那些兵士离去，又看了会儿书，才起身，推开了窗。
　　窗外，正对着那波沉静得半点波纹都没有的湖水。
　　身后传来仆人恭敬的语声：“主人，他们都走了。要不要去把那人捞出来，入水这么久，怕是会死。”

　　夏欢嗯了一声，凝视着湖面，饶有兴味地道：“他敢跳进去，就不会死。不必捞他，若是活不下来，救他作甚。”
　　“是。”仆人退了下去。
　　许久，湖面泛起了一阵细细的涟漪，随后气泡咕嘟，水面无声的搅动，露出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头。
　　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影，几乎是无声无息地爬上了岸。

　　夏欢暗暗点头。

　　这少年才翻过墙头就惊动了他。他看见少年并没有落地，径直腾身而起自半空跃入了湖中，身上落下了两滴血，他竟然在半空一个翻身自己接住，更稀奇的是入水的时候竟然只有半朵水花，听起来就像一只青蛙跃入了湖中那般轻巧。

　　夏欢越窗而出，轻跃飞起，如大鹏掠袭猎物，俯冲疾刺伸手向少年抓去。
　　少年手中突现短剑，横削他的手，身体后仰，如燕子投林飞退欲逃。他低笑一声，任那短剑划过。
　　寒光细碎，如波如鳞，锐利的剑锋没有带出半滴鲜血来，像划过了空气一样从夏欢掌间切过。
　　已经筋疲力尽的少年呆了一下，身子一滞，却是已经被他夺了短剑，扣住了手腕，当即浑身麻软动弹不得。

　　夏欢提着少年跃回楼中，身形飘逸如风，将他掼在地上。少年脱离了钳制，立刻翻身而起，惨白秀气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气息粗重断断续续，眼中红丝密布，后背的伤口夏欢一眼瞥过去像是很严重。

　　“你是妖！”少年皱着眉，语气不善，湿哒哒的身体移动了两步，眼神飞速地向窗口瞟了一下。
　　夏欢扬眉，抚着剑锋，笑了起来：“小朋友，你妖气很重，你才是妖，而我，只是一个修道之人罢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肯说名字，辩解道：“我只是中过妖毒而已，我不是妖。”

　　夏欢更是惊奇，妖毒这个说法，不是第一次听说。被妖袭击与妖有血液之触却未死，血被污染妖化，此后便会带了种下妖毒的妖物那些特质，或狂躁或邪毒或妖冶等等，神志涣散意识不明，据说终生都会极受煎熬，怎么这少年看起来神清目明。

　　“他们为什么追杀你？”夏欢问道。

　　少年眼眶微红，不愿意回答。

　　见他戒备之心极重，夏欢也不勉强，道：“我这人热心肠，尤其见不得以强欺弱以大欺小，你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先安顿下来，待外头风声过了再作打算，如何？”

　　少年迟疑了一下，心想此人不惧刀剑攻击，身上又有妖气，却自称是修道之人，莫非跟他一样也是中了妖毒而羞于启齿？想到方才一路奔逃几乎走投无路，终于还是暂时压下疑虑，拱了拱手，道了声谢：“多谢道长，请问道长尊号？”

　　夏欢道：“我姓夏，名欢，乃是修的随心道，并无道号。请问小哥大名？”
　　少年像是不习惯说假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交了底：“晚辈姓罗名玉。”

　　夏欢眼光闪动，顿了一下，唤了仆人来，让他带少年下去换药洗澡休息。

　　姓罗？夏欢微微沉吟，和那人同姓，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引得半城戒严，一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莫不是那人的徒弟？看这手轻功，倒与他确实有些儿一脉相承的样子。

　　想不到前手刚帮着国师毒倒了人家师父，后脚就背着国师收留了人家徒弟。
　　夏欢有些啼笑皆非。

　　梁帝，年号崇德，时年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套三十六式剑招连走三遍都不见一滴汗珠，更不现一丝疲惫。反倒是候在一旁亭子里的刘沛站得有些儿累了，上下眼皮直打架，脑袋一沉险些打了个瞌睡，待惊醒过来，皇帝已经收了势，向亭子里走来。
　　刘沛忙鼓掌不止，马屁奉上：“陛下好身手，这一套剑法使得甚是灵动矫捷，如行云流水一般，让臣看了都想学几招。”
　　他这两日拢共只睡了两个时辰，昨夜甚至根本未尝沾枕，着实是疲乏至极,因此马屁功力大减，听起来有些言不由衷，崇德帝笑骂道：“鬼话。什么好身手，像国师和先生那般才称得上是行云流水灵动矫捷的好身手，朕这三脚猫功夫，充其量只能算是养生之道罢了。”
　　说着将剑丢给黄门，拿了帕子擦了手，径直坐下，取了桌上的芙果放入口中咀嚼，一面啧啧赞道：“今日这芙果味道甚佳，哪里来的？”
　　黄门禀道：“回禀陛下，陈国使臣承平郡王昨日进京纳贡，随行带了一株芙果树。这是新从树上摘的果子，因此特别鲜美。”
　　崇德帝大喜，“那果树今在何处？”
　　黄门道：“如今已移植入园中，着花匠精心料理，应还能存活半个月之久。”
　　这芙果是陈国独有的果树，果子朱红色，细嫩多汁，酸甜可口，甚合他的脾味，可惜俗话说南橘北枳，再好的芙果树种子，在梁国都结不出陈国的果子。
　　难得陈国使臣这次竟然别出 心裁，千里迢迢弄了一整颗结果的树来，这份心意真是令人感动。崇德帝不禁龙颜大悦，招呼刘沛坐下一道品尝。

　　刘沛哪有心情吃果子。方才听崇德帝如往日一般主动提起先生，他刚想开口找机会开口向皇帝请罪，却被这芙果给挡了回去，不由心情糟糕至极。

　　昨夜有人欲图劫狱之事，枭卫应是早已奏报给皇帝知晓。虽说是他偷偷拉了铃绳报了警，招来了枭卫拦住了那少年留下了先生，但一室四人，加看守的枭卫两人，拢共六人，五人惨死，唯有他毫发无伤地活着，这怎么说都有与先生暗通款曲的嫌疑。

　　崇德帝哪里不知他心事，拿捏着架子，兴致勃勃地吃了好几个果子，拿帕子擦了嘴，才漫不经心地道：“说罢，为什么你没死，其他人全死了？”

　　刘沛扑通一声跪下，坦白道：“是先生为臣求了情，放过了臣。”

　　崇德帝道：“他为什么要为你求情？你是去负责审讯拷问他的，又不是去救他。”

　　刘沛听这语意不善，吓得面色惨白如纸，道：“臣不知，想是因为臣顾念皇上交代过不可折辱先生，是以对他有些手下留情。”

　　崇德帝森然道：“哦，如此说来，朕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说说，朕这个救命之恩，与先生的救命之恩相比，哪一个更大一些？”

　　这话听起来就更是不善，刘沛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脑子里飞速转动，终于理清了思路，重重叩头道：“臣有罪，臣不该借皇上的善念报自己的私恩，不该为皇上办差的时候还想着自己那点子破事。请皇上念在臣最终悬崖勒马，及时报警将先生扣下的份上，饶过臣一命。”

　　崇德帝失笑：“蠢材！你以为是你拉了铃绳才没有让他跑了？郑鹏举是朕身边第一高手，首要职责是护卫朕的安危，就你拉个绳他就颠颠地去了？”

　　刘沛呆呆地一时没回过神来。

　　崇德帝厌恶地扫了他一眼，由着他跪在哪里反省。

　　无论如何，先生都不可能逃出他的控制。

　　郑鹏举和其他几个枭卫，以及那些弓箭手，近卫兵，都早已领了他的圣旨，埋伏在近处，只等先生的党羽现身相救之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惜来的只是一个少年，据说是先生的徒弟。身手再了得，也只是一个人，算不上是党羽。

　　崇德帝甚是失望，天牢的防卫他刻意地放宽，就是想要么假意放虎归山，找到国师所推测的先生的老巢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要是来者甚众，则一举将他们拿下。

　　谁知道这刘沛竟然拉了铃绳，郑鹏举等人不了解天牢里头究竟什么状况，最终仓促之下不得不现身。谁知道现身之后只见到了一个少年，最终还给他跑了……

　　崇德帝有些烦躁，思绪甚是紊乱。
　　在如何处置先生这件事上，他的态度一直摇摆不定，进退两难。
　　他一面将先生移去更隐密幽闭的地方关押，派人严刑拷打，一面嘴上和心里都改不掉以先生相称的习惯。一面认定那两封信是诬陷，一面又迫切希望那两封信是事实。一面赞同国师所说先生是有罪的且有党羽，一面他却什么都不想追究，只想要先生认下与皇后通奸以及与皇后兄父结党的罪，他不在乎真假，愿意饶先生一命。

　　偏偏先生已经不再与他有什么默契，才不管他这些复杂的思绪念头，就是死抱着名誉和道义死不放手，而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先生与他，已经陷入一种隔空对峙的局面。
　　崇德帝内心极为清楚，就算那两封信是诬告，就算先生是冤枉的，他都必须将错就错，按下先生的头，强逼他认罪，否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失去了先生这一个曾经战友，治世良臣，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这对于一位以统一天下为毕生目标的君王而言，真是一种耻辱。

　　说来奇怪，先生曾经助他争宠得到父皇的关注，定下离间之计令得宋帝临阵换下战神沈仓，又气死新帅老将李淼，促成红河谷大捷，拿下宋国最肥沃的三郡，为他争得了太子之位，最终登基为帝。那时候的先生，种种奇谋，层出不穷，何曾爱惜过什么名誉讲过什么道义？

　　为什么先生不能像昔日那样助他一臂之力？史书上不乏忠臣自污声名以全君主大业的先例，先生饱读诗书博古通今，应该知道此时应效法先人，牺牲自己。
　　何况，先生认罪，首先名声受损的是身为皇后丈夫和一朝天子的他，为了掀翻皇后背后那一帮子老家伙和兵蛮子，他都不在乎，先生在乎什么？

　　崇德帝微微皱眉，于混乱的思绪中隐见光亮。

　　黄门来报：“皇上，国师求见。”

　　“让他来。”崇德帝狠狠吐了一口胸间的浊气，对刘沛道：“你下去，好好反省，过几日就有旨意给你。”

　　刘沛知道自己完了，惶然叩谢皇恩，退下自去准备后事。

　　国师迎面见他面如死人这样走出去也不懂见礼，只是想一下就明白了，也懒得替他说好话。在国师心里，刘沛受过罗逢之的大恩，勉强算得上是罗逢之的人，他到现在还戴着那顶乌纱帽已经算走了大运了。

　　当今天下为梁宋陈三分，三国均有国师。各国国师都通道法，能与神仙妖鬼通话，窥探天意，为本国国运护法。他们修道时日不长，但是在继位时滴血起誓效忠皇权后，旧任国师都会将毕生修为灌顶给他们，因此论修为其实倒也配得上国师这个称号。

　　各国国师都不爱沾手朝政，只是梁国国师是个例外。

　　他与崇德帝是亲兄弟关系，同母所出，幼年时体弱多病，不得不舍给上一任国师做了徒弟。这层亲兄弟关系令得国师自觉地为皇帝多承担了许多事，尤其崇德帝想掀翻皇后身后那帮子老家伙和兵蛮子，国师明显比被他尊称为先生的罗逢之更积极主动了些。

　　国师是来毛遂自荐的。国师听闻昨夜险被罗逢之给跑了，深感不安，那两封信只是过了他的手上交给陛下，其实他没有动半点手脚，但是外间人素知他与罗逢之不和，都传闻是他造谣陷害国之栋梁，他比谁都急于证明自己无私的忠心。证明自己的忠心的法子，唯有撬开罗逢之的口，落实他的罪状。

　　崇德帝安抚了他几句，道：“国师乃是修道中人，哪里知道刑讯逼供窍门，这事还是交给其他人去办。若是国师有闲暇，不若推算下那少年下落，协助都御庭寻到那少年将他捕获，以免异日再生事端？”

　　据事后勘察那几个人死状以及地面和墙面被少年踹动的痕迹，可知那少年身手端是了得，有非人的极其凶蛮的爆发力和速度，尤其还能在近千人和十个枭卫的截杀和搜捕下杀人并且逃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在一个十几岁的习武少年根本是做不到的。
　　枭卫们都疑心此少年有可能是妖族出身。

　　虽说世间有传闻方外的昆仑山上有个玉帝所设的天心阁，专门管制妖族，诛杀凶残妖类护卫人间，但是那终究只是传闻，崇德帝自己未曾亲眼得见，若是等不及天心阁拿住少年，自己就被他潜进宫来一剑割喉，那可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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