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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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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飞渡一见,不再做戏,忙行下台阶,迎上去殷勤见礼:“郑统领,你可来了。”
郑鹏举已看见身上捆着白晃晃的丝索,伫立在院中动弹不得,连头都转不过来的罗遇,点了点头道:“皇上接到了你的密告,甚是欢喜,派我等前来接收钦犯,。”
云飞渡赔笑数声,女儿不在场,他无须再做掩饰,侧身让道:“郑统领,辛苦了,请。”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罗遇的心彻底凉透。
从那碗下了毒的粥,再到她的出手,再到后来的惺惺作态,原来都是安排好了的。都是为了稳住他,等他们的援兵来到的阴谋。
可悲可笑的是,他还以为他们全都是为了他好,还对他们手下容情,还对她,存着指望。
他疲乏得卸下了全身的劲道,僵麻感席卷了全身。
他们没有解开他的捆缚和定身术,径直给他上了沉重的镣铐,锁了手脚,用粗麻绳勒着他的嘴,不让他发声,粗暴地拖曳着他,将他推进了候在馆外的囚车上的铁囚笼。
他无法站立,只能缓缓载倒在囚笼里,滚了一滚,像一头即将被拉去宰杀的猪。
囚车辚辚,他的身体在囚笼里摇来晃去,他穿过囚笼看见了那个曾经被他认为纯洁任性美好可爱的小姑娘。
她向他奔来,嘴里喊着什么,脸上流着泪。
有人追上来拉住了她,她拼命挣扎。
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他冷冷地想。
沿途有许多人在指指点点,他们认出了他。他是第二次经过这条街,上一次,他也是这般,被那对父女出卖,被人押着走在这条路上。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站着的,是个人,尚有尊严,这一次,他像一头猪,任人宰割,没有尊严。
有人扔了一棵菜过来,轻飘飘地菜叶挂在囚笼的铁条上,晃动着提醒了所有人,渐渐有人开始扔鸡蛋,石头,烂菜叶,烂萝卜,开始有人追着泼腥臭的脏水。孩童们追着囚车用石头扔他,弹弓打他。
“妖怪!打死妖怪!”他们叫喊着,越扔越高兴,兴高采烈地,如同逢年过节。
有人驱赶他们,却怎么也驱赶不走。后来有人说:“随他们去,一会儿水冲一下就是了。”
投进囚笼砸在他身上的脏东西越来越多,他真的成了他们口中说的妖怪,肮脏丑陋腥臭,面目难辨。
一张布告一晃而过,他敏感地捕捉到了“罗逢之”三个字。那是一张处决通告。他再也控制不住,热泪滚滚而落,口中鼻中喷出血来。
“妖怪要现形了!快打啊!”更多的石头硬物脏东西砸进了囚笼。
血泪交加的目光,投在他们残忍兴奋的脸上,他感到无比的寒冷,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缓缓陷入沉睡。这世人
那些春光丽色,夏风蝉鸣,秋日红枫,寒冬红梅,那些难忘的美好时光,同先生在一起的无邪岁月,随同着先生,都在离他而去。
他在黑暗的深渊里渐渐下坠,无言地告别过去,堕入地狱,再也难以醒来。
……
……
崇德帝遥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对着平静的湖面,夕阳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孤寂落寞的黄光。
“皇上,我去推他过来?”陈公公道。
李贵被皇上罚了二十杖子,怕皇上说他敷衍,交代小太监下手要特别狠,结果真的把自己打趴下了,太医向皇上说,至少半个月起不来。因此崇德帝现在身边带的都是陈顺。
“不必了。”崇德帝兴致不高,只是问道:“这两日他恢复得如何?饮食能进吗?精神可好?”
“都甚好。毕竟是习过武的,身子骨底子好,恢复得极快。”太医答道,心想,皇上真是捉摸不透,明日便处决了,问什么“饮食如何”、“精神可好”?
崇德帝点了点头,又道:“手脚折断的伤呢,会落下残疾吗?”
太医斟酌着道:“以臣的医术,只能接上断骨,因为折断之后没有及时接续,似乎又经了几场搬动,恐怕……”
崇德帝豁然转身,神色阴沉:“嗯?”
太医吓得一抖,跪下道:“臣一定尽力。”
崇德帝冷冷道:“你是宫中医术最好的太医,你若治不好,谁还能治好?朕准你向国师求助,国师一定极是愿意帮你。”
太医略有所悟,应了一声。
崇德帝挥手道,“都退下。朕想一个人走走。”
………
……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罗逢之没有转头,他依旧凝视着湖面。那里有一圈涟漪,渐渐散开。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崇德帝的声音。想来崇德帝以为自己极为镇定,他却听出了其中的紧张之意。
他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微笑,“没有看什么。”
崇德帝在石桌旁坐下,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端详着他,微微皱眉道:“你真是瘦了很多。”
他淡然一笑,懒得应付这种假意客套,“今日不是皇上寿辰么,怎么来这里看我?”
崇德帝注意到他并没有称臣,而是以“我”自称,顿时有些难言的滋味,不快,恼怒,失望和忐忑。
昔日他们初见面时,他自称“小人”,后来自称“在下”,再后来自称“臣”。他一直是谦卑的,殊不料如今一场刑讯,非但没有压下他的头,反而逼得他脱去了驯顺,露出了峥嵘来。
崇德帝直觉今日来得不是太对。他原本以为他至少会有所感激,会在这种心态下向他说一些软话,给他一些能够赦免他的理由。
“朕觉着气闷,出来散散心。”崇德帝口不应心地说道,极想立刻起身离开。
他对他,言听计从太久,他曾经有过威严,但如今对方豁出去,他再要摆出上位者的姿态,真是太吃力了。只怪他太急躁,过早就将底牌出尽,低估了对方的韧性,如今他没有什么可以要挟对方了,除了那个少年。
罗逢之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无言许久,久得崇德帝觉得没有必要再做什么铺垫,径直开口道:“你的弟子罗遇,已经在朕的手里。”
看见对方那深潭一般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他感到极为解气,微笑着道:“看样子他对你极为重要。”
罗逢之垂下眼,神色益加苍白,沉默了片刻后,道:“我身上的胎记,不知道皇上见过没?”
崇德帝一呆,不解他这时候突然扯起胎记一事是什么居心?是要坦白交代以换取那少年活命?
“朕从未见过,只知道那是一片蝴蝶形胎记。”
罗遇微笑着道:“我的母亲,是个蝶妖。她生下我之后,就离开了我父亲。这个胎记,是她留给我的痕迹,证明我是她的儿子。”
崇德帝皱着眉,隐隐感到不安。
罗遇嘴角微勾,如往日一般笑得明朗如春风,只是这笑意并未到眼里,“皇上的臂上,也有一个胎记,是一片树叶。”
他语音轻快,听在崇德帝耳朵里却像晴天霹雳:“皇上,想知道是谁留下了那个胎记吗?”
崇德帝豁然站起,脸色铁青,掉头就走,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他。
郑鹏举迎了上来,道:“皇上,方才天牢那边来人说……”
崇德帝心神正乱,怒喝道:“说什么?”
“有人劫狱,将罗遇救走了。”
……
……
一阵刺痛,弄醒了罗遇。
他睁不开眼,也动不了,觉得身上有些凉,惊诧地发现自己似乎光着身子,正躺在一处冰凉的石台上,而右肩上刺痛无比,似乎破了一个大口子。
却能听见周围的所有声音。他边上有一个人在走动。他走了过来。
肩上有一阵剧痛袭来,令他想要张口大叫,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却震惊地发现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连舌头都不能动一下。
似乎有一片薄薄的刀片在切割他的肉,极为缓慢,一下一下,他痛得心扭绞成一团,却无法发泄。倘若必须忍受这种痛苦,若是能让他抓住些什么,或者喊一喊,或者咬一咬牙,无论是什么可以,只要能够让他有所寄托,他觉得他都可以忍。
但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到,全身唯一的感受就是那阵剧痛,被逼着全神贯注地去品味这痛感,他觉得他要疯了。疼得疯了。
有人走了进来,他松了一口气,拉长了耳朵。那割他血肉的刀片也停了下来。
“如何?”那个人道。
罗遇一惊,是夏欢。怎么会是他?
持着刀片的那个人,将刀片放到一旁的瓷盘子里,道:“不太好做,他太年轻,肌肤太紧。况且,原本身上有多处伤口,需等得结痂了看是否需要磨去。”
夏欢道,“我不着急,你尽管慢慢来。只是他的手,务必要给我小心着些,不得再次弄残了。”
另一人应了一声,答道:“阁主勿要担心,上次是我太着急了些,泡的时日太短。这次不会了。”
夏欢突然“咦”了一声,“怎么他会流眼泪?他醒着么?”
“阁主勿要担忧,我已经给他服了三倍的软筋麻神散,他绝无可能有什么意识。这眼泪,是他的身体自有的反应。”
一身浅灰色袍子的医者自信地答道,眸子灰白色,看上去如一块冰,冒着丝丝冷气。他的袍子不知道什么料子制成,如丝绸般光滑,反射着银色的光。袍子前襟上有几点血珠,滚而不落。
夏欢合掌交错,一抹白光从掌间射出,没入台子上的少年身体。
“我拨两个人给你打下手,每十二个时辰点他大穴,两日给他服用一次软筋麻神散,我五日来施一次定身术。若是我有事外出,务必以镣铐锁住他。此子身带妖毒,体能奇异,谁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你不可大意。”夏欢叮嘱道。
医者应了一声。整理着桌上五个白瓷盘里的各色工具,大大小小的刀片,或扁或者尖,或宽或窄,闪烁寒光,还有几把锋利的剪刀。
他们所在的是一处极大的石室,四壁有灯,顶上亦吊着几盏灯,不知烧的什么灯油,放出来的光明亮异常,从八个方向照射着台上少年的身体,如同白昼一般。
墙角有一个围起来的大水池,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水清如镜,一旁放了几个木桶,墙边的架子上晾了一溜的白色巾子。
夏欢又问道:“你预计要完成此子的琢玉术,需要耗费多少时日?”
医者道:“我估摸着,加上改造他的手,应该只要三年时间。”
夏欢惊喜不信道:“只要三年?我记得我身上这一具身体,你花了五年时间。”
医者解释道:“阁主身上这一具身体耗费时日久,是因为根骨不佳,且彼时我的手艺不精。这琢玉之术最需的就是实体演练,蒙阁主这些年来给我提供了不少活人做试验,我的技艺自然大有长进,非昔日吴下阿蒙。”
夏欢大笑,道:“甚好,我今日还给你带了两个试验品过来。”
他拍了拍手。从门外进来四个人,抬着两个人放到另外一个台子上,将他们摞在一起。
医者看了一下,吃惊地道:“楚护法?唐护法?”
夏欢笑道:“他们办事不力,擅自出手,惊动了天心阁,逼得我不得不放弃在朗京的根基,该死至极。这两人好歹习过武,修为还不低,肌肤骨胳应是与常人不同,就给你练练手吧。”
医者笑道:“那就多谢阁主了。回头我给阁主做个人骨笛如何?”
夏欢抚掌笑道:“甚好!先谢了!”
他们肆无忌惮,笑得极是开怀畅快,听得旁人却是毛骨悚然。那四个抬楚河唐英进来的人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出声,生怕也被留下做人骨笛。
“既然无事,我便走了,先生自便!”
笑毕,夏欢带着四个人离去。
石室内只剩下医者和静静躺在一旁的楚河唐英。
还有赤着身体只围了一块白布在腰间的少年,身下的石台上,汪着一大滩血,如同死尸。
医者转身,向放着刀具的桌子走去。行进之间,袍子发出了窸窣的刮擦声响,如同刀锋相交,又如猛兽磨牙,在空无声响的石室内清晰异常。
罗遇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他想爬起身,立刻离开这里,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令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即便是在面对天牢外那数百人的弓箭,即便是面对漫山遍野的野棘林,即便是被万千的如枪尖的棘刺狠狠扎刺血肉,他都不会觉得如此恐惧害怕。
他要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被活活折磨三年,被定在这里,清晰地感知身上的肌肤血肉被人一寸寸地用刀切割,痛而不能言,痒而不能挠,哭而不能喊,恨而不能骂,他将是个活死人,灵魂被禁锢在身体里,感知着身躯的分裂。
这漫长无边的痛楚和绝望,叫他怎么能忍受?
他感到恐惧和无助,随着那个人的慢慢靠近,他的惧怕到达了顶峰 ,冰冷刀锋触到他伤口的那一刹那,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晕了过去。
只是,剧痛不容许他就这么轻易地当了逃兵。
一阵奇异的痛感,将他从无意识中拉了回来。
那是一种直达心底和牙床的疼痛,来自肩膀处的骨头,撕裂心扉,伴之以细微的沙沙之声,响个不停,那人冰凉的手指不停触到他的被刀锋切割过的肉,他疼得发颤。
那疯子竟然在用东西磨他的肩骨!
血腥之气弥漫四周。
想来那附在骨胳上的皮肉已经被翻开了,他已经觉察不到那血肉与骨头剥离开的疼,只是被磨骨的剧痛折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冷汗直冒。他想要咬牙切齿,滚来滚去,大喊大叫,捶胸顿足,以头撞地,抓住什么,不管做什么都好,他想转移一下自己清醒无比的注意力。可惜的是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一幕奇异的景象出现在他脑海里。有一条血红色的奔腾的河流,在他脑海里凭空出现。他被人压在血河里,用一把巨大的锉刀一下下的切割,不远的岸上,站了很多的人。他们全都面带笑容,无声地看着他,用手指指点点。
他见过他们的脸,他们全都砸过他,泼过他,用口水吐过他。
他的眼泪汹涌地从紧闭的眼眶里冒了出来。
医者停了下来,站直了身子,看着少年的眼泪和额头身上的细细汗珠,若有所思。人年轻,血气就是旺,服了滞血的药,依旧出了这么多血,现在连眼泪和汗珠都冒出来了。
他将手里湿透了的红色砂纸丢到一旁地上的废物篓里,举着沾满了粘稠鲜血的手,去桌上取了一颗药丸,掰开了少年的嘴,将药塞进去,不知怎么地,这次药丸一直下不去,他取了桌上的水罐,将水冲到他口中,硬是灌了下去。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取了新的一片砂纸,翻开少年的皮肉,继续小心翼翼地耐心地磨那块微微突出来的不够完美的肩骨。
沙沙声中,罗遇再次昏死过去。
他就这样反复的醒来和昏死,闭着眼,不能动,任人摆布。
砂纸打磨完他的骨胳,又有剪刀修剪他的血肉,而后有药膏涂抹定型。涂抹过药膏的身体奇痒无比,痒到了他的心尖,似乎有亿万只蚂蚁在爬,他恨不能立刻死去,倘若此时能动,他只想取一把刀将自己刺死,好不用忍受这无穷无尽的折磨。他甚至开始怀念刮骨之痛,祈求上天再来一次,不,再来无数次,只要能让他逃过这阵让人癫狂的奇痒。
他就这样被困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囚笼里,天地与他隔绝,无言地承受着身躯的巨大痛楚,每一秒都是无比地煎熬,无论是疼痛,或者奇痒,都直达心底,舒缓不能,挠解不得,真真是生不如死。
无人安抚开解,无人拥抱抚慰,他流着泪,想起来的都是背叛,欺骗,羞辱,凌虐,除了先生,没有任何一个人给他哪怕一点点善意。
连做的梦,都是躺在血河里,被一个没有面孔的人蹂躏,那人将他的皮肤像撕开衣物一样撕开,将他的血肉散在河水中,灌到他的口鼻里,他不得不大口地吞咽着自己假想中的血肉,他被妖毒污染的血为此越来越沸腾起来。
这对于他,更是一种折磨。他想撕咬生肉,想狂饮鲜血,却一如既往地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口鼻喷血,每当这时,那个在他身体上雕琢不停的人就会停下来,割开他的手上筋脉,放出很多的血。
时光一秒一秒地捱过去,他的心他的灵魂,在数万层的地狱里奄奄一息,看不到半点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以为已经过去了一年,实际上,只不过才过去了一天而已。
那个红衣少年出现了,站在岸上看着他,一脸的痛心,喊着他“大侄子”,他昏昏沉沉地掀开那个没有面孔的人,爬上了岸,跪下求少年带他走,或者让他死,让他去陪先生。
少年吓得跳起来躲开,嚷嚷着:“你别跪我。我也搞不懂为什么命数全变了。总之,你别怪她,她是你的正宫娘娘,你可别变心啊。”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他呆呆地跪着,望着他背影,那个没有面孔的人伸出长长的手,将他拖下血河,继续折磨他。
他在河底大笑起来,正宫娘娘?这是多么讽刺,正宫娘娘害得他变成了一个囚徒,被人剥光剥皮刮骨割肉,被虐待残害不得自由,连呻吟一声都做不到,都这样地步了少年还来叮嘱他别变心?正宫娘娘,他以为他是谁?是天王老子么?
一个没有希望的囚徒而已。
他笑得停不下来。
……
……
罗遇被带走的当日,云飞渡就强行让两位道长将女儿以法阵带回陈国。
崇德帝寿辰当晚,在寿宴上,崇德帝公开向云飞渡表示有意将亲妹嘉康公主许于陈帝为后。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令得云飞渡措手不及。
众所周知,当今陈帝已经有过两位皇后,现今在位的这个,是宋帝之亲妹,宋太后的亲女。红河谷大战后宋帝将亲妹许给陈帝,作为战败的赔偿。宋公主嫁过去后,生有一子,被立为太子。
人家皇后尚在位,梁帝却要嫁亲妹,这不是等于强迫人家陈帝废后么?何况,两国联姻何等大事,怎能在这种场合随意轻提?就算梁宋两国再怎么势不两立,也不好拿陈国来做出气筒。话说这位皇后当年嫁过去也是梁国为了独得三郡而提议的,陈帝迫不得已才答应,怎么今日又觊觎上人家的后位了?
一时间座上他国的宾客都有些不以为然,尽皆想崇德帝莫不是醉了,怎会说出如此有失国体的话来。
云飞渡不敢答应,也不敢不应,道:“两国联姻是件大事,首要应由国师测算吉凶,以免引动天怒,坏了一国气运。敝国国师如今病重将去,请陛下稍延时日,待新任国师继位,再来定此大事如何?”
崇德帝皱着眉头道:“贵国国师莫非事先未曾指定继位人选?”
云飞渡赔笑道:“指定了的。乃是国师首徒澹华公子,国主亲弟刘易。”
众人纷纷大悟道:“哦,澹华公子?他不是孤松峰弟子么?何时成了国师首徒?”
云飞渡道:“澹华公子所学甚杂,他幼年就拜入国师门下,也曾师从青黎真人,在孤松峰学的是兵家战术,倒是并不冲突。”
崇德帝道:“何时新任国师能就位?”
云飞渡赔笑道:“据说已经传信给他,正在赶回途中。”
崇德帝略一思索,道:“罢了,来人,将公主的生辰八字呈上来。”
云飞渡暗暗叫苦,不敢违拗,接了写有公主生辰八字的金册。
崇德帝笑道:“待贵国新国师就位,朕就发国书诚邀国师来朝,一道测算这桩婚事吉凶,如何?”
众人一听,这不是变相的论道斗法么,顿时哄堂叫好,纷纷邀饮庆贺盛事。
云飞渡头大如斗,强颜欢笑,举杯示谢。
与此同时的陈国离镜宫内,一老者半卧于榻上,奄奄一息,枯瘦的手,攥着一个小小的匣子,双眼因为回光还照而显得熠熠生辉。
“他到底何时回来?你说老实话。”老者问道。
一三十来岁的美丽道姑跪在床前,泪流双颊,垂眼坦白道,“师父,他应是回不来了。”
老者陡然眼睛瞪大,气喘如风车,眼里光芒渐渐淡了下去:“难怪……”
他沉思了片刻,长叹一声,“罢了!我等不了他了。”
他打开了匣子,取出一个卷轴,“这份先帝的传位诏书,想来没什么用了。你毁了罢。”
道姑吃了一惊,颤着嘴唇道:“师父,这是……”
老者怅然不已,“当日先帝原本……算了,不说也罢。国师印在此,这一份国师继位书……”
他咬破手指,在打开的卷轴上以血写了“慕云华”三字。
道姑更是震惊,脸色瞬间白无血色:“师父,怎么是我,我何德何能?”
老者闭一闭眼,“过来,我与你灌顶,将我灵力传给你,快些,迟了便来不及了。”
道姑咬一咬牙,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情愫,有欢喜也有愧疚,有不安,更多的却是平静,这个结果其实早已在她猜测之中,只是等了太久,付出的代价太大,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多谢师父传位灌顶之恩。”她低声道,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