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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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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然馆。
女儿失而复得平安归来,云飞渡甚是欢喜,他原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份欢喜在见到罗遇的那一刹那,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少年腼腆有礼,沉稳从容,虽然脸色苍白面带多处伤痕,却掩不住清秀俊朗的原本相貌,看上去是极有教养的一个孩子,假以时日并能长成一介气度不凡的翩翩君子。
云飞渡自己没有儿子,内心却极是渴望,看着少年和女儿站在一处,两人都是相貌秀美,气质周正,宛若一对兄妹,他心里都无端生出一些唏嘘来。
可惜了,若是这少年不是罗逢之的徒弟就好了。
他热情延请少年落了座,亲自为他盛汤布菜,极是周到,少年不卑不亢地让了几回。云飞渡暗暗纳罕,说这少年是妖,杀人如麻,他看到的只有少年温润如玉的谈吐气质,哪有半点妖的戾气和煞气?
郡主见到父亲如此看重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心里如绽开了花一般,笑语晏晏地,神容娇俏活泼,令罗遇将之前对她的恶感又推翻了一遍。
云飞渡寒暄了几句后,假作不在意地试探道:“不知公子下一步可有什么打算?”
罗遇顿了一下,道:“晚辈想先去打听一下先生的近况。”
云飞渡哦了一声:“吃菜吃菜。”
罗遇想起他之前将自己捆了送官的事,猜他怕被自己连累,刚要开口说自己一会儿便会告辞,只觉身上蓦地一热,他暗觉不妙,想起身告辞,却已经来不及,口鼻中同时涌出血来。
郡主吃惊地啊了一声站了起来,“罗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罗遇摇摇头,感觉随着这一摇头,身体里的血像装在杯子里的酒,摇着晃了出来。他撑着桌子站起来,两眼已经血红,浑身的血感觉像是要烧沸起来一般,从鼻中口中一直向外奔流,脑子里闪动着这几日积攒下来的血腥画面,令他牙关发痒,有一种想要饮血三百升的渴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师父说过停药七日,必有祸患,但现在才第六日……莫非是因为受了内伤?他捂住了口鼻,嘴里的血被封在口里,鼻子的血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溢出来。
云飞渡戒备地也起身,将女儿拖到身后。
郡主想甩开父亲的手,奈何他力气用得极大,将她钳在背后手里,不能动得分毫。
郡主越过父亲道:“罗大哥,我给你叫钟大夫来,爹,你叫钟大夫来啊。来人,来人!”她不等父亲开口,自己先高声叫了起来。
“对不住。晚辈失礼了。”罗遇不得不拿袖子抹了抹口鼻,自己也觉得极是狼狈,拱了拱手,闭紧了嘴不敢多说,转身要走。
郡主尖声大叫,“来人!”
罗遇头也不回,挥挥手,“不必了!”
侍女进来与他迎面相撞,登时被他的红眼和满脸的血,吓得脸色铁青,不停倒退。
郡主在父亲身后挣扎,“爹,你怎么不留人家,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云飞渡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公子这样出去,难免会招来旁人瞩目,引来官府中人。若是不嫌弃,请留下治好了伤再走!”
罗遇再次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才迈出门槛,脑中轰地一下热血上冲,直接栽倒地上。
钟大夫匆匆赶来,一番诊查,只得了一个内伤加重的结论,至于郡主说的妖毒,钟大夫也束手无策。他也只是南药王谷的外门弟子,辗转了几层关系,医术虽是不凡,却也不能解决这种涉及到道法妖术之类的病患。
云飞渡叫兵士来将罗遇抬去一处僻静的房间安置,郡主要随着同去,云飞渡不让她走,打发钟大夫陪着去。
郡主都要哭出来了,心里六神无主,道:“爹,这妖毒是不是没人能解?”
云飞渡心里另有打算,安抚女儿道:“我会想办法。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先去歇息。”
郡主道:“我要去看看罗大哥。”
云飞渡心里一动,打量着女儿,神色变得严厉起来,“不许去。你一个女孩儿家,往一个朝廷通缉的钦犯的房里跑是做什么?还要不要名声了?”
郡主吃惊地看着父亲,愣了半晌,才道:“罗大哥是女儿的救命恩人。”
云飞渡被她震惊的眼神看得极为不自在,道:“我知道。但是他也是杀了很多人的半妖。他救了你,未必能说明他是无辜的。诚如你所说,他身上带着妖毒,这如何控制,若是发作起来伤了你,如何是好?况且,外头现在到处贴着他的画像,我们收留了他,已经是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你绝不可与他走得太近。”
郡主道:“女儿的命是他救的,真要被他伤了也当是还给他,没什么大……”
“你胡说什么!”云飞渡按捺不住,怒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时轮到外人来做主。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郡主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疾言厉色,眼见他吹胡子瞪眼的凶相毕露,不禁心里委屈,哭了起来。
云飞渡无可奈何,收了怒容,好言抚慰:“好吧,你要去看他也好,但是旁边必须有人陪着。”
郡主想到父亲说的通缉钦犯几个字,心里不安地道:“爹,罗大哥说要去救他的先生,你说怎么办,就他这样子,怎可能救得下来,还不是要将自己搭进去……”
云飞渡一凛,这真是一件大麻烦事。
以他多年为官的经验,那罗逢之完全是生机渺茫,难以脱身。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自身难保还想着要去救人,若是放任他这么跑出去,恐怕真会像他所担心的那样,连累他们被梁帝和国师迁怒。帝玺的那件事都还没解决,现在若是又加上窝藏钦犯一条罪,到时候整个使团都陷在此处,那可如何是好?毕竟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
“我也不知怎么办。”他缓缓道,“这孩子看上去性情颇为执拗,不见得能听得进谁的劝。”
郡主道,“爹,我们能不能带罗大哥回去,求国师帮他解妖毒?”
云飞渡道:“恐怕他不会同意。你先去休息,这事我考虑考虑如何做才好。这两日在外头发生的事,一丁半点都不许同旁人提起。往日我惯着你,但这女子名节上的事最是要紧,我绝不容你胡来。听见没有?”
郡主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微红,听着父亲的厉声厉语,想昨夜那一幕要是被父亲看见,怕不会要将罗大哥给打死?当下心虚地点了点头,自己怏怏地去了。
云飞渡派人去请三位道长来。
三人已经知道郡主归来,也替云飞渡感到欢喜,出尘问道:“那么我们何时带郡主回去?郡王是否与我们同行?”
承平郡王愣了一下,听着这话意像是极为急切,原本说次日才走的。
出尘道:“国师将去,就是这几日的事。但指定继位的师侄游历多年,始终不曾现身,国师殷殷盼其归来,我等本应留在宫里照应看顾的,如今只得俪师侄一人在国师身边……”
承平郡王了然,肃容默哀。许久,出尘问道:“不知郡王叫我们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是这样的,”云飞渡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小王有件难以抉择之事,要同三位道长相商。”
……
……
罗遇醒来时,钟大夫正在为他施针,被他突然坐起来搞得吓了一跳。
“请问钟先生,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罗遇问道。
“次日巳时了。”钟大夫示意他躺下。
“不必了,多谢钟先生。”
罗遇不肯再躺着,他虽然是在昏睡,无法动弹,但周围所有动静,包括钟大夫在他身上扎针时那根针刺入肌肤,为他换药时那药膏涂抹在他身上的触感,他都能觉察到。
这有问题。他得尽快去将桂木莲叶取出来放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先生说七日不服必有祸患,总不是危言耸听,万一何时失控将郡王和郡主这里的人杀了,那可如何是好。
有人在门上轻叩:“罗大哥可醒来了?”
罗遇匆忙将衣裳穿好,去开了门。门外站了郡主,身后带了以侍女,捧着托盘,托盘里是粥和几碟子小菜。
郡主眼圈红红地似是哭过,微笑着道:“罗大哥,我给你送些早点来,你感觉好些了么?”
“多谢郡主挂念,好多了。”罗遇点点头,见她换了一身几乎素白的碎花衣裳,衬得眉目柔和,显得娇弱了许多,只是形容略带忧虑,笑容也很是勉强,不由暗暗奇怪,犹豫了一下才问道:“郡主可是因为我被郡王责备了?”
郡主摇了摇头,道,“爹爹不曾责骂我。是我自己没睡好,罗大哥方才是要出门?还是?”
罗遇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说,“叨扰郡王和郡主一夜,我也该告辞了。”
郡主道:“罗大哥是有什么安排么?”
罗遇道:“嗯,我想先去取些药,然后打听下先生现在到底在何处。”
郡主垂下眼,不安地红着脸道:“我记得罗大哥说过,若是先生有难,罗大哥是要拼死相救?”
罗遇怔了一下,随即也脸红了起来。的确如此,那时候为了脱险,他冒犯了她,将她绑在身上时说过这话。不知她这时候提起来是什么意思。
郡主才十三岁,本就如花朵一般娇艳欲滴,这一番羞怯难为情的样子,犹如先生的雪宣晕染了胭脂,又像梨花花瓣伤的那滴雨露,盈盈动人。他心头一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差点结巴起来,道:“是。先生,我,是必定要去救的。”
“这样……”郡主低声叹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决心,咬着樱唇,取过粥碗,轻轻搅动几下,捧给罗遇道:“罗大哥,吃些早点再去。”
罗遇有些魂不守舍地接了粥碗,食不知味地吃了半碗,终于才醒过神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起来,抬眼看着她:
“你,给我下毒……”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眼里满含震惊,不信,困惑,疑问,难过,问道:“为什么?”
郡主颤抖着起身,绞着手站在他面前,如同犯了错的学生被先生训骂,泪盈双眸红着鼻子,怯怯地回望他:“罗大哥,对不起……”
“她没有下毒。”一个声音响起,云飞渡背着手进来,站到女儿身边,提声对钟大夫道:“钟先生,你回避一下。”
钟大夫忙手慢脚乱地将东西扫进医箱,挎上箱子出去。
罗遇缓缓放下碗站了起来,胸口像堵住了,手脚发麻僵硬,神智却无比清明。
他们是要做什么?要为难他趁着他没起来时就可以动手,为什么要等现在?
云飞渡和声道:“罗公子,那不是毒,只是让你手脚不能动的骨石散。小女之命是你所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因此只好委屈你留下了。”
罗遇涩声道:“晚辈只是想去取一些药品,打探一下消息,何至于就送死。”
他转眼看着郡主,见她欲言又止,一脸伤感,不由恍然大悟道:“可是我家先生他……”
云飞渡点头道:“不错。方才外头已经贴出布告,三日后处决罗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将他打得一个踉跄,险些站立不稳,只能扶着桌子。
他沉默了片刻,站直了向云飞渡拱了拱手,“多谢王爷——和郡主相助,”他看也不看郡主,“先生于我,犹如父兄。我不能弃他不顾。多谢两位好意。请将我的短剑赐还。”
云飞渡摇了摇头,和声道:“罗公子,那刑场戒备森严,兵士众多,监斩官就是国师,极有可能布了埋伏就等着你出现。你真是去不得,安心留下吧。”
他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地跳,双眼渐渐变得血红,“不还给我?”
云飞渡戒备地将女儿拉到身后,“小王是为了你好。”
罗遇极力忍住想要将他撕碎咬死的冲动,拔脚向外大步行去,四五步就跨出了房门。
身后传来郡主急切的呼声:“罗大哥!”
云飞渡厉喝:“道长!”
两道蓝色身影从天而降,手执长剑,冷厉的剑锋直指着他,封住他的去路。罗遇不想同他们恋战,但他此刻体内的血已经开始沸腾,他觉得自己快要按捺不住了,恐怕只有杀人才能卸去这一身沸腾的血气,但眼前的几个人分明是好意,他不能伤了他们。
“让开。”他冷声斥道,身形微动,脚下一滑,只是一拧身轻易就避开了两人的剑锋,掠到了院中。
两位道长想不到他中了骨石散,竟然还能如此敏捷,竟然以如此刁钻的角度逃开,听见云飞渡急声道:“他身上有妖毒。”两人不再迟疑,抬手捏诀,指着他已经纵跃半空的身形,齐声大喝。
两道青光射出,似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罗遇双眼血红,却将那屏障看得分明,飘逸的身形在半空只是滞了一滞,向下微沉,又无端纵起。只是借着他这一滞的功夫,两位道长已经追到身后,两柄长剑毫不迟疑地向他腰腿刺来,竟是如要他命一般毫不客气、
罗遇微惊,有一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来不及抓住。他来不及细想,为避剑锋,不得不矮身低头,身形下坠。那两个道长竟立刻变招,转旋剑锋,招招直奔他的心口要害。
他被逼着退回了地上,落在了园中。
“你们再不让开我便不客气了。”他胸口烦恶,怒意上涌,红瞳变得深红色,伤痕累累的脸愈发看起来有些狰狞扭曲,出手如电,直取一人剑锋,看样子竟是要以肉手迎他的剑锋。
两个道长生平从未亲眼见过身带妖毒的人,只将他当作十五岁的习武少年来对待,原本以为轻易就能将他拿下,谁想被他逃过,现在又戾语煞气和不同寻常的招式惊到,齐齐退后,再不迟疑,同时扬手挥出,口中默默念了两句。
似有一个无形的东西从半空坠了下来,定住了他。
那小道士用过的定身术! 他怒极,咬牙挣扎,血沸得几乎要喷出来,手指开始微微能动,手臂僵持着一点点地收回来。
两位道长大惊,嗬嗬发声,顿手扼腕,加力按住。
云飞渡也是吃惊不已,皱眉想,若是再不拿下,无论是被他走了,还是等那边人来一起动手,都是极为被动的局面,他微微斜眼偷看女儿,提醒道:“看来他要走了。锦儿,你拿云罗丝帮两位道长一下。”
郡主还含着泪,心绪杂乱,听父亲一说,蓦然想起来自己的云罗丝曾经已经捆过他,犹豫了一下。云飞渡轻叹道:“罗公子血气方刚,重情义轻生死,若是就这么放他走了,必定不舍他先生被处死,要去劫刑场,到时候……”
他无限惋惜地哎了一声。
郡主不敢再迟疑,暗暗道:“对不起,罗大哥,我怎么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她咬了咬牙,抬手放出云罗丝。
十几条白色丝线从她袖中射出,疾飞而至,嗖嗖地将罗遇捆了个结实。
罗遇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对自己出手,呆若木鸡一般僵住了。
又是十几条云罗丝飞过来,将他加捆了一圈。
两位道长腾出手,立刻便再次做法,各布了一道定身术在他身上。
他彻底动弹不得,转眼正视她,通身的血都凉了下去,感觉似乎身上哪里有一个东西碎裂开了,疼得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
郡主迎着他苍凉得失去了所有光芒的的眼,心里一直往下沉,开始感到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终究年少,读不懂他眼里的绝望和难过,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只是感到恐惧和胆怯,泪在眼里含而未落,那一声“罗大哥”再也没有勇气喊出来。
云飞渡松了一口气,扶着女儿颤抖的肩,安抚道:“别难过,你是为罗公子好,他会懂的。”
出尘和明心收剑入鞘,默然片刻,布上台阶来。
一人从园外进来,是居恒道长。云飞渡以目相询,居恒微微点头。云飞渡放下心来,对女儿说道:“锦儿,你去休息片刻,我同罗公子说几句话,解释一下如何?”
郡主摇了摇头,她要自己解释,倘若罗大哥不愿意原谅,她愿意把命还给他。
云飞渡暗暗皱眉。他也想不到那么重份量的骨石散罗遇吃了就跟没吃一样,以至于拿下他的时间耗费得比他预计的多了些,本可以留点宽裕的时间支开女儿,如今要让她亲眼看见罗遇被人带走,万一哭喊起来,激怒了梁国人……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父女为什么忘恩负义,无耻暗算我吗?”罗遇哑着嗓子道。
郡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父亲怀里。
“我死是我的事,为什么你们说什么为我好,要替我做主?我说过,宁可死也要救先生的,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放了我,我立刻走,不会连累你们。”
他说着“你们”,最终却对着她一人说。谴责的话只说到一半,忍不住就心软地原谅了她,语气放软满心盼着她过来将他放了。
云飞渡适时地劝抚女儿,道:“罗公子现在在气头上,你先避开一下,他气就会消了。”示意侍女过来,又拉又哄地将她拖走。
罗遇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希望落空,两眼几乎要瞪出血来,忽而红瞳忽而黑瞳地,看起来甚是骇人。
云飞渡松了一口气,正要安抚罗遇,外间传来一阵哗然人声,手下兵士奔进来禀道:“王爷,他们闯进来……”
云飞渡假作诧异地道:“怎么回事?”
哗啦啦十来个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人云飞渡见过,是梁国的枭卫首领,天下第一剑郑鹏举,身后几个与他一般披着红色披风,另外有四个道者,服色是国师的太和宫道服,看配饰,品阶还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