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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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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必跟来,这里等着。朕要去花园里走走。”崇德帝道,甩下了一拨人,自顾自拔脚往花园里行去。
大太监李贵忙一溜烟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两日崇德帝身上和心情都甚不爽利,发作了好几个身边服侍的人。
唯独李贵,是他在做落魄皇子时就跟着的,情谊比别人深许多,且李贵该机灵时机灵该木讷时木讷,分寸把握得极好,因此崇德帝极少给他脸色,倒是暂时免于被杖责驱逐的厄运。
花园里繁华似锦,生意盎然,晨光已逝,日头正浓,园中一片大好春光美景。
崇德帝心头甚是抑郁。这时候才刚下朝,一堆奏折政务还等着批阅,一群的臣子等着见他,他却觉得憋气得慌要出来透气。
朝里臣子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之前还有人上书为罗逢之说情分辨,这两日却一封折子都没有,甚至有人开始弹劾他。可惜的是,罗逢之素日清高,不与人来往走动,几乎没落下什么把柄,臣子们说的最多最凶的莫过于他“目无君父,恃功自大”……
就靠这种罪名将一国之功臣下入大牢处以极刑,谁能心服口服?他们以为他是暴君么?
看来是得知了第二封告密信的内容,都怕被牵连,选择了明哲保身?崇德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冷冷地想,若是这样,他们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李贵听得皇帝叹气,眼珠一转,想着怎么勾皇帝开口说话,皇帝却先出声了:“李贵,你跟了朕多久?”
“回禀皇上,已经二十二年了。”
崇德帝恍然,原来已经二十二年了。他一直以为先生才是陪伴他最久的那个人。
他停步转身,上下看了一眼李贵,和煦一笑,道:“难得,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朕的身边。”
李贵再机灵也想不到皇帝这时候突然来这一句,当即受宠若惊得流眼泪,不知道如何应对:“皇上,奴才,奴才……”
崇德帝心情略好,挥了挥手,嫌弃地道:“罢了,你那套言语收起来,朕懒得听。”
李贵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应了一声,急巴巴地献殷勤道:“日头大,皇上来歇息一下,皇上几日不曾舞剑,要不要……”
崇德帝想起了什么,注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之意,森然闪烁。
李贵犹自不觉,兴冲冲地道:“……奴才去传人过来……”
“闭嘴!”崇德帝怒斥。
李贵吓的一抖,立刻反应过来,扑通跪下请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崇德帝森然道:“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贵满头冷汗爆出,皇上前一秒还如和风细雨,下一秒就雷霆震怒,分明是他献殷勤的那句话出了纰漏,但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皇帝常年以舞剑养身,除非刮风下雨,就算是大雪天他都兴味盎然照练不误,这两日心情不佳迁怒宫人,分明是因为闷在宫里不动,今日特意甩下一堆事务和臣子跑来花园,应是有意松松筋骨解解郁气才是。他不过是抢先说了出来,怎么就得罪了皇帝?
李贵浑身颤栗着叩头求饶:“奴才不该高兴过头,替皇上拿主意,奴才该死!请皇上宽恕奴才死罪!”
崇德帝沉默,看着他频频以头点地,心思却有点恍惚。许久才冷冷道:“去传郑鹏举来,你,自己去领二十下杖子。不许敷衍,否则欺君之罪砍你的狗头。”
“是!”李贵捡了一条小命,不敢耽搁,一溜烟跑着去传郑鹏举。
崇德帝目光阴沉看着李贵的背影。
不一会儿,郑鹏举便匆匆来了。
“随我去凤舞山庄。”崇德帝道。
凤舞山庄位于朗京北郊,曾是昔日废太子的别苑,而今是秘密关押罗逢之的处所。
崇德帝昔年未曾做太子时,曾与罗逢之来过,如今旧地重游,却对当日景致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那时候先生在他身后说“勿要担忧,一切有我”的一幕。
这一幕在他见到那个躺在一卷草席上,昏迷不醒形容枯槁,一身半旧囚服的人时,变得愈加清晰不能磨灭。
他的头发湿淋淋的,紧闭着双眼,面无人色,手脚扭曲,似乎是断了,一身半旧的囚服,看上去像是刚匆忙套上去的,盖住了所有的伤痕。
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不再是昔日手把手传他三十六式剑法的那个人,不再是宽慰他做他靠山的那个人。
崇德帝一时有些不适应。
他既是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给他提供生路,也是来炫耀上位者的威严,释放被他暗中羞辱多年的愤恨。但是面对如此情形,一切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郑鹏举上前将人扶起,靠到墙上,抚他的额。
“皇上,犯人在发烧。”
崇德帝道,“叫醒他。”
郑鹏举掐他人中,许久,他都不醒。
崇德帝皱眉,走上前,示意郑鹏举翻起他的囚服。
囚服之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各色伤口,触目惊心,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皮肉翻开可见白骨。
崇德帝拂袖,转身步出囚室。郑鹏举忙跟了上去。
在他们走了许久之后,罗逢之缓缓睁开了眼,牵唇一笑,充满了嘲讽。
他的眼神依旧澄明如镜,一如他的心神,似乎从未因为折磨和囚禁而有过丝毫的黯淡。
……
……
“国师,请笑纳。”
云飞渡示意随从将覆盖着红绸的托盘呈了上去。红绸下是一块翠玉,雕成了青松之状,高有三尺,极是珍贵罕有。
国师漫不经心地掀开看了看,眼光微动,挥手让人收下,转头向云飞渡道:“郡王何必如此客气。听闻令嫒失踪了两日,可曾找到?”
云飞渡暗暗咬牙。他只向国师提及想以龙鼎帝玺交换炼钢秘技,转头女儿就被人绑走要拿宝物相换。这事分明就是国师做的,就算不是他下令,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想不到梁国如此一个泱泱大国,君臣竟然如此厚颜无耻,真是远远超过他和皇上的想象。
越是大国政客,越是心黑手辣。他算是受教了。
云飞渡忧心忡忡地道:“多谢国师关心。小女应是被贼人绑走,日前接到书信要求以宝物相交换,可惜,小王身无长物,唯一带的便是那龙鼎帝玺,想来贼人便是觊觎此宝才作此恶行。小王想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损害国宝,因此当夜便托道友将帝玺送了回去。”
国师愕然道:“有这等事?那贼人那边如何交代?承平郡王不怕令嫒性命难保?”
云飞渡掬泪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是失了国宝,小王全家都要问罪。只能牺牲小女了。”
国师唏嘘不已。云飞渡道:“当日小王曾与国师提及愿以帝玺交换贵国炼钢秘技,如今帝玺既已归国,此事只能作罢了,小王今日来,就是为此表示歉意,万望国师宽宥谅解。”
国师哦了一声,目视云飞渡,道:“但是我已经向皇上说了此事。”
云飞渡呀了一声,道:“那可如何是好,陛下如何说?”
国师道:“皇上极有兴趣,想亲眼看一看帝玺,想不到承平郡王将帝玺送了回去,这真是……如今我也不知如何向皇上交代了。”
伪君子!云飞渡心里暗骂,拱手道:“请国师代为美言。”
国师眼珠微动,似笑非笑道:“承平郡王可听说数日前妖物屠街一事?”
云飞渡心里一跳。这几日上下打点试探,发觉众人对那少年脱出捆缚一事只解释成妖性蛮横,才稍稍安心,也不知国师此时提起是什么意思。
国师道:“我事后听闻,那只凶妖是郡主擒获的?移交给秦猎巴天卷之前,已经捆缚得极其结实,不知怎么竟会脱困。有人说,是郡王和郡主有意放走凶妖的。我才不信,哈哈哈。若是有意放走,为何又要交出来?是不是?”
云飞渡都要坐不住了,脸色发白地道:“国师明鉴!”
国师道:“皇上对此妖甚是忌讳,他是逆臣罗逢之的徒弟,罗逢之此刻下了大牢,此妖还出逃在外,皇上意思一定要将他拿住以绝后患,谁想竟然给他走脱了,若是追查起来,难免要牵连到郡王。”
他斜睨云飞渡,道:“郡王可知那罗逢之以何罪下狱?”
云飞渡硬着头皮道:“愿闻其详。”
国师撇嘴一笑,“有人告密说他乃是你朝奸细,潜伏我梁国达二十余载。”
云飞渡大惊,矢口否认道:“这绝无可能!请国师代向皇上禀明……”
一人进来,附耳国师说了几句。国师脸色微动,端起茶杯来。云飞渡硬着头皮又说了几句辩白的话,国师开始脸色变得不耐烦,云飞渡只好起身告辞。
离开大厅前,听到国师忍耐不住气恼地问道:“可知请了哪一个太医去诊治?”
云飞渡心里有事,又被国师吓得够呛,根本无心理会,怏怏地回了燕然馆,才进门,兵士就道:“王爷,郡主回来了。”
郡主是在罗遇的护送下回来的。那条黑黝黝的地底过道,极为蜿蜒漫长,沿途没有半点光亮。他们在其中摸索了许久。
罗遇本就带了伤,又被天心阁那人推了一掌撞到树上,心肺受创,不时呕血,是以走得并不快。等到钻出通道口,外头已经是日上三竿。
通道出口极为隐蔽,距离最初罗遇救出郡主的那间囚室其实并不远,也就是它的方位其实就在道观之中,只是此时两人都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因此罗遇只伺机取了一件晾晒在外的道服披上后,两人静悄悄地离开了。
进城并没有遭到多大阻力。罗遇的脸被棘刺划破多处,在过道里又被砂石磨砺一下,伤口粗糙又显眼,为了进城,他加意地又磨了几下,再叽牙裂嘴一番,整张脸都变形走样,兵士只是看了两眼就放行了。
原本罗遇将郡主送到就要走,但郡主却不想放他离去。
“罗大哥若是要走,至少也等包扎好伤口再走。”她红着脸说道。他一路吐血,应该受内伤极重,她想留他下来休养一下。
他们不敢从正门进来,寻了一处僻静角落翻进了花园。侍女听见动静出来,一见就大喜,疾奔过来正要开口,郡主不由分说打发她道:“我饿了,去吩咐做些热的吃食来,要多一些。另外去叫钟大夫来。”
侍女哦了一声,疑惑地瞄了一眼罗遇。郡主嗔道:“快去。记得就只要说我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不许跟人多嘴。”
“咕”,罗遇的肚子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见到郡主愣了一下的神情,他的脸蓦地红了。
的确是有些饿了。几日未进食,昨夜也就吃了一碗白米饭饭,后来奔波了一晚上,体力消耗巨大,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向郡主告辞也是存了要尽快去找些食物的念头。想不到肚子这么不争气,这当口闹这一出。
郡主微笑道:“罗大哥若不嫌弃,包扎完伤口,陪我吃些东西可好。那些恶人不怀好意,或许还会再来呢。”
罗遇一想也是,郡王尚未回来,人未交到他手里,终究是不放心,便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钟大夫便挎着医箱来了。他是南药王谷的弟子,医术那是不用说的了,但生性懒散,不喜开馆为人治病,因此投入云飞渡门下,只负责照料他府里家眷头疼脑热等相应事宜。云飞渡此番出使,因为带了女儿,因此将自己府里备的大夫也请来同行,以备万一。
郡主失踪,他们整个使团的人都知道,郡主突然回来,正惊喜,侍女又交代不得多问多嘴,钟大夫只好闷了一肚子的疑问,先为郡主把脉,谁想她不耐,道:“我没事,先给他诊治。”
钟大夫只好转向罗遇,罗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郡主。昨夜情势所迫,不得不裸身相对,现在总不好再光着身子让她看。
郡主会过意来,脸颊又红了,转头走出房去,掩上了门,在门口候着。
见到她脸红,罗遇也微微脸上发热。
昨夜的那一幕,如今想起来,于他确实是有些儿尴尬,于她却又是极为狼狈。不去想就也罢了,想起来,那就无法遏制。
两人一个在门外觉着狼狈,一个在屋内觉着尴尬,脸上越来越热,以至于血红。
钟大夫医术不错,人却木讷,低头只顾检查伤势包扎伤口,将他上身连手臂裹得粽子似得,还要罗遇脱了裤子检查,罗遇大惊失色,坚决拒绝,只拿了治伤的药膏准备独处时涂抹。
待到一切弄完,再披上道服穿好,钟大夫便去开门放郡主进来,“郡主,这位少侠内伤极重,我一会儿送一些治内伤的丹药来。只是,内伤一时半会儿不会便好,需要好生静养。”
郡主点了点头,转眼目视罗遇,抿嘴一笑,“罗大哥感觉如何?”
想来钟大夫将他的伤口处理得极是细心,包扎得极为严实,看起来他整个人都大了一圈。若是再遇到昨夜那情形,那些绷带再多绑一个小道士在他身上恐怕尽也够了。想到这里郡主突然意识到自己念头有些荒唐,红了脸不再多想。
罗遇拱手道:“好多了。多谢郡主。”
郡主微笑道:“那我们去吃些东西吧。真是有些饿了呢。”
罗遇点了点头,心想,原来郡主也不总是刁蛮任性,之前的误会应是她孩子气性,自己比她大上几岁,不能同她计较。
两人行出房来,迎面就碰上急忙赶过来的云飞渡。
承平郡王一把拉住女儿,上下打量,又是自责又是庆幸,几乎要落泪下来,一叠声地问她哪里受伤了。
郡主难为情地挣开,为罗遇介绍道:“爹,是罗大哥救了我。”
云飞渡此时才注意到默默站在女儿身后的少年,不禁得一愣,这不是那前日才经自己的手,绑着他交出去的罗逢之的徒弟吗?
……
……
天心阁的三阁主,名镇书,是昔年天帝陛下遣下凡尘,开山立派择选凡人修道升仙的十六个仙家之一。
镇书脾气暴躁,耐心略差,在凡间挑挑拣拣许多年,谁都看不上,因此也就没有什么门派。
他此时觉得十分头大。
扶林已经除去了障眼法,恢复了女身,跪在阶下,脸色苍白,一头雾水。不知道阁主怎么将自己救了回来,却又一副恨不得将自己丢回去自生自灭的神色。
镇书是见过玉帝陛下和天后娘娘的命数的,他记得上头没有扶林的名字,自然也没有他镇书的名字。
镇书问道,“你同我老实说,你还记得自己前世的事吗?”
扶林答道:“禀阁主,弟子不记得。”
“真的?”
“真的。”
镇书叹了一口气,脑仁疼得紧。
扶林前世有恋慕玉帝干涉玉帝历劫的前科,他真不相信她什么都不记得。
若是她什么都不记得,怎么出现在玉帝眼前的?
眼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若是玉帝回天之后查问起来,发现他暗暗被擎城王买通,强行收容扶林进天心阁,那可如何是好?
扶林道:“阁主还有什么事么?”
镇书挥手打发扶林走,“下去下去。”
扶林莫名所以地出来,回到自己居所,山后一处小园子,园子里有一间小竹屋。
一只黑色大狗趴在园子里,晒着太阳。虽说只是一条犬,狗脸上却似乎有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极为奇异。
扶林推开木门,笑着道:“华华。我回来了。”
大狗爱理不理地瞥了她一眼,连尾巴都不曾动一下。
扶林道:“别这样嘛,我会尽快结出金丹,攒够灵力为你灌顶让你变出人形的。”
大狗更加嫌弃地站了起来,走到一旁趴下,似乎对灌顶成人半点兴趣都没有。
扶林沮丧地蹲下,摸着它,道:“你老是这样无精打采的,是觉得闷吗?想下山去玩对不对?”
大狗一下抬起头来,两眼炯炯。扶林笑了,抚摸它的头:“好吧,我找找机会如何?”
……
……
“你说什么,都处死了?”国师失声道。
“李二兄弟俩还没死,但是也快了。皇上让人把他们手脚折断,丢在树下冻着。”
被派去打探凤舞山庄消息的手下回禀道。
国师一凛。
李二兄弟俩折断罗逢之的手脚,是他让人去暗示他们做的。犯人被拷问,哪能不伤筋动骨的,认真说起来,真要放开了搞罗逢之,手脚俱断算是最轻的伤了。
皇帝如此小题大做,这是杀鸡给他这只猴看么?
国师阴沉着脸,挥手令手下退下。
皇帝毫无征兆地去凤舞山庄探望罗逢之,又指了宫里医术最好的太医去诊治看护,随后又下令处死了所有拷问过罗逢之的狱卒,这一系列举动,都散发出一个信号——他想放过罗逢之且有可能重新启用他。
那两封告密信他不追究了?不想尽快收回兵权了?
国师有些心乱。这几日下来他出谋献计忙前忙后,不避嫌疑地交出这两封告密信,为的不仅是针对他假想之敌罗逢之,也有想同对方一较高下的意思。宋国陈国两国的国师虽不问政事,却都极受皇帝敬重倚仗,唯独他,因着罗逢之的缘故,皇帝素来并不十分亲近他。
罗逢之能助皇上成就红河谷大捷,扶皇上登基,他作为梁国国师,若能助皇上收回兵权,巩固帝位,皇帝对他应该也会从此更加另眼相看,他在后世史书上必定也能留下一笔功绩。
谁知道君王的心如此琢磨不定喜怒无常。
到底是什么缘故令他突然改了主意?
侍从进来报道:“国师,宫里陈公公来了。”
国师心跳慢了半拍,忙站起来,迎了出去。
陈公公是宫里地位仅次于李贵的太监,他来传崇德帝口谕,宣国师进宫。
国师微笑着将一袋金锞子塞进公公手里,道:“公公辛苦。我这便随公告进宫。”
陈公公笑哈哈地纳了。照例本会将皇帝的意思透露一丁半点,奈何国师一路探问了两次,他只神秘的摇头说不知,却又满面的笑容,与国师甚为亲热。
这便有些搞不懂了。究竟是吉是凶?
国师做了最坏的准备,设想了无数皇帝召见他可能会说的话,诸如质疑那两封告密信的来历,又或者发难责他指使李二,他想了一堆的说辞为自己开脱。
孰料崇德帝并未在御花园等他,而是正在御花园里磕磕跘跘地舞剑,那一套剑术与素日所舞全然不同,皇帝看上去兴致颇佳,极为耐心。
园中的风吹过来,国师刚出了一身冷汗,被刮得遍体生寒。
许久,皇帝才尽了兴,将剑丢给太监,走回来拿巾子拭着汗,瞟了他一眼,道:“鹏举这一套剑术,你觉得如何?”
国师忙道:“皇上英明,郑统领美称天下第一剑,他所传的这套剑术气势从容,招式流畅,使起来如行云流水,飘逸绝尘,真是名不虚传。”
崇德帝哈哈一笑,道:“比原来的如何?”
国师不知如何回答,干笑着正要开口,崇德帝道:“那套是罗逢之早年间传朕的。可惜他现在手脚皆断——”他淡淡瞥了国师一眼,“朕将折断他手脚的贱人也折了手脚,满门皆斩。你可知为何?”
国师已经骇得几乎失语,勉力维持着颜面低声道:“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崇德帝将巾子丢到一旁,缓缓道:“罗逢之再如何倔强,也是朕的人。朕早已交代,任何人不得折辱他,他的体面,就是朕的体面。谁暗中借机报复羞辱他,便是挑战朕的颜面。”
国师无以自辩,正要认罪,崇德帝又道:“此事就此打住,朕不再追究。叫你来,是为了——”他缓缓坐下,长出了一口气,道:
“你调些人手,过几日朕要公开处决罗逢之,若那少年出现,将他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