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9、第 9 章

　　某个下雨的夜班，结束后，我顶着一头湿发，疲倦地回到家中。
　　我妈已经带着理理睡了，客厅里，我爸正在细细地擦拭鱼竿。
　　“刚买的啊？”我随口问。
　　“苏明送的。”
　　我愣了一下，向他确认：“苏律师？”
　　我爸点点头，目光恋恋不舍地缠绕在鱼竿上，“是啊。”
　　“你，你和苏……”我心震怖，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爸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镇镇神，“你们经常见面吗？”
　　我爸弯起嘴角，颇得意地说道：“他想学钓鱼，拜我为师了，这是学费。”
　　“他怎么会有你的联系方式？”
　　“上次他来探病，给过我名片。”
　　我更无语了，“你加的他啊？”
　　我爸嫌烦地瞟了我一眼，“那有什么关系？我说过要请他吃饭的嘛。”
　　“他一个大律师，平时很忙的，你加他干什么呀？”
　　“人家都不介意了，你罗嗦什么？”
　　我揉了揉眉心，一时心乱如麻。
　　怎么办？
　　我爸虽然平时话不多，可毕竟也是个老人家，突然加上他，他心里会不会有压力啊？
　　工作已经那么忙了，还要抽神应付他一个糟老头子，这一切可全都是因为结识了我啊！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

　　见我没了声响，我爸重新开口：“给你找新工作的事，我也找他打听了一下。”
　　“啊？”
　　我没有听错吧？
　　“我什么时候说要换工作了？”
　　我爸慢悠悠地瞪了我一记。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接着说道：“蛮巧的，他正好在招生活助理，问你想不想去试试。”
　　“不去。”我想眼前的处境，已经容不得我再犹豫了，我必须直截了当才足以表明心迹，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
　　换来我爸一个深呼吸。
　　他自退休以后，脾气明显收敛多了，每次和谁对话不下去，就会做一个深呼吸，算是他调整思路的预备动作。
　　果不其然的，暂停过后，他灵活地换了个方向，继续向我开攻：“他好歹帮你打赢了官司。”
　　“我付了钱的。”
　　“我打听过了，像他那个级别的律师，你那点委托费根本不够。”
　　我咬咬牙，“那我可以补啊。”
　　我爸冷冷一笑，“你大难临头时，人家出手相救，现在人家有事要找人帮忙，你就翻脸不认了是吧？”
　　这话倒是成功地把我给绕晕了，“他要找人帮忙？什么事啊？”
　　我爸并未回答，倒是反过来问我：“你知道什么是生活助理吗？”
　　我摇摇头。
　　“就是大公司给主管人员配备的、工作性质类似保姆一样的职位。”
　　“保姆？”我灵机一动，“他要是缺保姆，可以推荐老妈去啊。”
　　“真是一点见识都没有，你妈那个年龄，人家都要反过来照顾她了。再说了，她去了，理理谁管啊？”
　　我咂了咂嘴。这一点我倒是没想过。
　　“这可是正式岗位，保险齐全，又不用你成天在马路上乱蹿，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比现在可有保障多了。”
　　“我是舍不得现在这份工资。”
　　“这个我特意问过了，并不比你现在的工资低。”
　　算正式员工，工资还不低，这种好事怎么可能会落到我头上呢？
　　我摇摇头，内心依然抵触，“干不来的，山猪吃不惯细糠。”
　　我爸这次倒没有否认，点点头，又说道：“这倒是真的。这一点，我也跟他实说了，你起床连被子都懒得叠，让你去照顾别人起居，确实有点为难你。”
　　“你跟他说这些干嘛？”
　　我爸自顾自接道：“所以他想邀请你去一趟他家，稍微地接触一下工作环境。”
　　“我不去。”
　　我爸大约是拿我彻底没辙了，重重地点了两下头，不再看我，重新拿起他的新鱼竿，“好啊，那你就自己拒绝他。”
　　“凭什么？又不是我答应下来的！”我不禁抗议！
　　我爸连连挥手，赶我走，“因为我没你这么忘恩负义！”
　　要是我爸只是纯纯地强迫我接受这份新工作，我是一定不会去的，可我听他话意，似乎苏明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急需找人帮忙，否则他就不会用上“忘恩负义”这四个字了。
　　所以当三天后，苏明正式约我去他家时，我并没有拒绝。
　　若要是真的遇上了什么麻烦，只要他向我开口，还是要做的。

　　当夜我按照他发来的定位，骑到了某个高档小区的门口。
　　舒时大楼正好就在附近，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当他穿越斑马线，跑着向我凑近时，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隐隐不对。
　　一，他没有开车。
　　二，他跑来的方向正是舒时大楼。
　　难道……
　　“滴”，他刷卡打开小区门禁，把我带进里头。
　　我终于反应过来，问他：“你不是住东鹿吗？”
　　他冲我微微一笑，“我周末才回老宅，平时就住在这里。”
　　怪不得了，我心想，难怪他让我骑到这里等他。
　　走街蹿巷这么多年，我当然知道Ｇ城最豪横的地段有哪些了。
　　巧合的是，不管是寸土寸金的Ｆ（２），还是这片高档小区，他家都有产业。
　　不禁令我好奇了起来，当律师真的有这么赚钱吗？

　　很快，我俩进入电梯，到达１５０５。
　　进门前，他好像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才开始输密码。
　　我识趣地看向走廊。
　　严谨又提防，这是律师的职业病吧？我想。
　　不过我可不是他，只是为他送过一袋狗粮，就能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这种本事，一般人可学不来。
　　门打开后，阿炮兴高采列地冲了过来，第一时间扑向苏明，苏明将就着抱着它换下拖鞋，并体贴地递了一双女士拖鞋给我。
　　过程中，阿炮不停用鼻子蹭他的脸，他很是愉快地笑了两声。
　　玄关处蓦然闪出一道人影，弯着腰，很客气地看着苏明，打招呼道：“小先生。”
　　苏明冲她点点头，回身问我：“喝什么？”
　　“都，都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把我径直领到沙发前，“坐啊。”
　　我缓缓坐下，感觉这张大沙发软得出奇，需要慢慢适应，又因为玄关处那位大姐的注视，而难免束手束脚。
　　苏明看了她一眼，口气忽然变得生硬，“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先生。”
　　这是一个大约年长我七八岁的妇人，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离开时，还偷偷多看了我一眼。
　　她看我的动作，其实微乎其微，但因为我当时神经紧崩，这环境中任何细微的改变，都能引起我的关注，所以我立马就留意到了。
　　她看到我在看她，迅速撇过头去。
　　她走以后，苏明起身为我倒了杯温开水，然后坐近了些，对我说：“时间比较长，早上8点正式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间无休，主要工作就是打扫家里，准备早餐晚餐，还有照看阿炮。周末我一般会回老宅住，到时候你就可以休假了。”
　　居然还有双休？
　　“我刚刚说得是正常情况。”在我尚还懵圈时，他补充道：“如果我不加班的话，可以保证你每天六点钟准时回家，但如果遇上我加班，像今天这种情况，就必须等我回来了。”
　　“不用住这儿吗？”我问了句。
　　他笑着说：“想住也可以，有空客房。”
　　我脸一热，直觉好像问错了。
　　沉默片刻，他又接道：“配备生活助理，是公司给我的福利，所以你可以正式入职舒时。”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不是入职律所？”
　　他摇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其实，我早就没在律所上班了。”
　　“啊？”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水，身子往后一仰，扭过头，看着落地窗外耀眼的街景。
　　“舒时是我爷爷一生的心血，之前一直由我堂哥管理，他出事后，家里人就把希望寄托到我身上了。”
　　难怪。
　　我想着，难怪上次在舒时大楼看见他时，身边竟簇拥着那么多人。
　　“你堂哥就是……”这个问题，我有些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
　　他回头望着我，肯定了我的推测，“是，就是之前带小孩跳楼的那一个。”
　　我静静地吸了口冷气。
　　“他生前的工作，现在多半由我接手。对不起啊，一直没机会跟你说这件事。”
　　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呢？
　　我想，你是律师或不是，你都是苏明啊。

　　环望四下，这间豪宅的装潢可谓现代、明亮、简约，但惟独缺少了生活气息。
　　感觉要是在门口加个前台，说这里是酒店大堂我都信。
　　而且，更重要的是，明明是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地方，却没有任何一点足以称得上柔和的女性元素，连束鲜花都没有的空间，空荡荡的格局，类似结婚照或是情侣用品之类的，可以表明女主人存在的东西，竟然一样也没有。
　　难道这就是女强人的审美？

　　当我看向阳台，看到角落里堆放着的钓具与水桶时，终于想起来某件“正事”。
　　“你喜欢钓鱼啊？”
　　“嗯，算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你呢？你也钓吗？”
　　我摇摇头，“我可没那耐心，有那时间，我宁愿追剧。”
　　他浅浅一笑，“合理啊。钓鱼这种运动，从表面来看投入产出比太大，愿意参与的女性本来就少。”
　　这话，应该是在影射苏太太同样也不喜欢钓鱼吧？
　　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也不说话了。
　　我开始想别的事。
　　于是尴尬的静坐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