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10、第 10 章

　　最后，他像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作总结似的，又对我说：“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刚刚那位林姐做到８月底正式离职，不用担心上手的问题，照顾阿炮也不难，至于其他的嘛，可以慢慢学。”
　　“那苏太太呢？”我，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在我们的对话中加入那个人。
　　要是我真的接受了这份工作，在以后的朝夕相处中，她便是我不可能绕开的存在啊。
　　“我妈？”他像吃了一惊，飞快地眨着眼，“不用管她，她平时不住这里。”说完端起水杯，却又忽然放下了水杯。
　　“唔……”他蹙起眉头，身子前倾，再次盯紧我的脸庞，“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单身啊。”
　　“啊？”
　　他笑开，不同以往，这次似乎笑得格外明朗，一边摇头，一边质问我：“我是从哪方面向你传达过这个错误的讯息的？难道，是我的气质吗？”
　　“啊？不，不是啊。”我舔了舔嘴唇，尴尬地解释道：“上次去Ｆ（２），有位大姐跟我提到了‘苏太太’，我就以为你已经结婚了。”
　　“我们家有三个苏太太。”他用食指顶住鼻尖，压制着笑意，再次解释：“没有，我单身。”
　　“哦。”我点点头，甚是窘迫，也甚开心。
　　如此一来，我的暗恋至少可以摆脱“不道德”的束缚了。
　　他送我下楼，手里抱着阿炮。
　　临别时特意嘱咐：“骑车慢点。”
　　“我再考虑一下吧。”
　　他点点头。
　　后视镜里，他一直目送着我离开，并没有立马上楼。

　　其实回去路上，我就已经做好决定了，要接下这份工作。
　　可当我父母问起时，我又反骨发痒，开始犹犹豫豫：“要做饭啊。我连个蛋炒饭都炒不好。”
　　“学嘛。”我爸鼓励我：“你又不笨，还怕做不好？”
　　见我不表态，我爸接道：“人家又不是招不到人才想起你的，那么高的工资，还怕没人应聘？他其实就想找个信得过的。好像现在这个助理就有点问题，才被他辞退的。”
　　原来是他主动辞退的啊。
　　就说当时的气氛有些怪怪的。
　　“你就当帮他的忙好了。实在不适应，过一阵再考虑换嘛。”
　　理理走出房间，牵我哄她睡觉。
　　我站起身，同时对我爸讲：“可以，你跟苏明说，我明天就去申请辞职。”
　　“嗯。”

　　公司最后批准了我的辞职，但必须再干满一个月，我算了算，入职时间最快也在９月７号左右，也就是说整整一个星期，这个岗位将空缺出来。
　　将此事告之苏明，他让我别担心，说他可以和阿炮暂住在Ｆ（２）。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我生日。我并不很期待。因为已经接近三十年，无人为我庆祝这一天了。
　　当天恰好排休，便陪着孩子一起抓住暑假的尾巴，带她逛商场，吃冰激凌。
　　我妈在生我以后，还怀过一个孩子，可惜发育不良，流产当天正好是我生日，所以我们家人从来不为我庆祝。
　　说起来很残忍，可生活中比这残忍的事多多了，尤其跟我妈一比，只是一个生日而已。
　　我也没法控诉父母不公。只要临近这一天，我妈的心情总是格外低落，而我爸则会化身困兽，随时都有可能暴走。
　　我从小就知道，我本来是要当姐姐的人，可既然没能如愿当上，就换个方式来照顾我那未能落地的弟弟或妹妹吧。
　　离开家后，也曾有朋友撺掇着，要为我庆祝，碍于社交压力，我不好拒绝，但都刻意提前过了，那些年所收获的一句句早熟的“生日快乐”，并没能改变我对生日的悲观。
　　没谁记得，也挺好的。
　　除了大清早时，理理给我的一个吻。

　　等理理吃完冰激凌，又逛了会儿超市，给自己挑了个中意的保温杯，毕竟年龄到了，以后喝不完的冰可乐就往里头存吧。
　　就在我以为这一天也要默默无闻地度过时，却收到了一份做梦都想不到的礼物。

　　“张小姐，下班了吗？”
　　“我今天休假。”
　　“哦，早知道就早点联系你了。”隔着电话，他嘟哝了一句。
　　“有什么事吗？”我礼貌地问。
　　“我妹妹今天从海边拉了一车椰子回来。”
　　“啊？”
　　他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说新鲜。”
　　“哦。”
　　“我在你家附近了，你方便的话出来一趟，我拿一些给你。”
　　“可我和理理还在外面呢。要不我让我爸——”
　　“你在哪？”他打断我道：“我去接你们。”
　　“不用了，我拦个车，很快就能到。”
　　“那好，我在小区外面等你。”
　　挂断电话，我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海边？
　　椰子？

　　当我从他手中接过那一麻袋椰子时，热情的阿炮正好把理理扑倒在地，理理惊叫了一声，坐起来，但没哭，还和阿炮玩得呵呵直笑。
　　苏明赶紧凑上前，确认理理有没有受伤，“痛不痛？有没有磕到？”
　　理理摇摇头，她根本抱不紧阿炮，却还是紧紧地抱着它，“不痛啊，是小狗太大了。”
　　也只有孩子才能说出“小狗太大”这种话吧。
　　我和苏明相视一笑。
　　苏明一把捞起阿炮，训斥它不可以再这样扑人了，阿炮眼睛移向一旁，喉咙里发出很粗粝的、水汽很大的喘息声，就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似的。
　　我帮理理扯平裙子，帮她带正发夹，她一直望着阿炮，口里“咯咯”笑个不停。
　　“妈妈，我们也养个阿炮吧！”她向我请求道。
　　“不行，小区不让养宠物的。”我说。
　　苏明蹲下来，让阿炮离理理近些，对她讲：“你要是喜欢阿炮，就来叔叔家陪它玩。叔叔回去把它教好，以后再也不扑你了，好不好？”
　　苏明这话说得很真诚，日后他也真的在一点点矫正阿炮喜欢扑人怀里的毛病，可阿炮毕竟只是一只狗，喜欢这样做是它热情使然，而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既受惠于它这个缺点，也因此吃了两次大亏。
　　我想他选择在今天送我这一麻袋椰子，是真的只是为了趁新鲜，他一定不知道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但我仍感谢他。在注定无法得到双亲祝福的这一天，理理的吻，一袋椰子，和他的笑脸，还有比这更棒的生日礼物吗？

　　正式入职，偏偏苏明又到外地出差去了，为期一周。
　　由从F（2）调来的一位大姐，带我熟悉各项工作。
　　深入了解后才发现，我还是把这份工作想得太简单了。
　　以下就简举几个例子，也算是我多日培训的一个总结吧。
　　首先，我必须学习营养搭配，这要求我必需了解各种食材的食性，了解正确的料理方式与不同料理时长带来的不同口感的问题，虽然并不要求我每天按照国籍来更换菜色，但单一的只呈现中餐是肯定是不行的。
　　其次我还必须掌握一定的正装搭配技巧，因为以后苏明每一个工作日上身的衣服都将由我提前一晚准备好。
　　还要根据季节不同，更换屋里的陈列摆设。王姐甚至特意交代，窗帘与地垫不得重月。
　　如果他因公事出差，则需要为他打包行李，有可能还要处理订票、订酒店事宜。
　　醒酒，沏茶，插花，按点心搭配餐具，这些也都是必须尽快掌握的内容。
　　要是在Ｆ（２），负责的工作内容还将更多，比如宴请宾客时的各项事宜，但因为苏明不喜公私不分，几乎不会把客人带回1505，所以那些技巧我暂时可以不用掌握。
　　“活是不多，但要凭良心，小先生没有在家里装监控，是他尊重人。你就算偷懒了，他也没法知道，但是人嘛，当一天和尚得撞一天钟，总得对得起这份工资吧？”培训结束那天，王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好的。”
　　“你做菜容易咸，还是不熟，多煮就会好了。”
　　“好。”
　　“洗衣服一定要先看洗涤标，除了干洗的，机洗时切记不能混色。”
　　“知道了。”
　　“开酒器有空多练练。”
　　“好。”
　　“各种费用的缴费期别忘了。”
　　“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王姐总算走了。

　　我盘腿坐进沙发里，阿炮跳到我身边，我一手抚摸它的脑袋，一手翻阅这七天以来做下的笔记。
　　从如何叠放衣服到每个厨柜如何定期清理，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奇怪都是过日子，怎么苏家讲究的地方就那么多呢？
　　未几，收到苏明发来的消息，他大约七点二十五分到，让我在家里等等他。
　　这当然没问题了。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为求省电，便关掉了多余的灯，只保留沙发边上的一盏，玩起了手机。
　　大约七点，门口忽然传来输密码的声音。
　　我以为是他回来了，心脏不自觉地一缩，到底现在他是老板，我是员工，而此刻是我俩身份改变后的头一次碰面。
　　门外的人没能输对密码，传来一个刺耳的提醒音。
　　于是那人又输了一遍。
　　阿炮突然从我怀中挣开，警觉地奔到门口，愤怒地叫个不停。
　　我心又一紧。
　　阿炮是只活泼的法斗，平日一向亲人，很少这样愤叫，这叫声更像是对我的警示，告诉我门外有危险的陌生人。
　　难不成是闯空门的？
　　就连这么高档的小区，都不可避免地要遭遇这种事，想到这里，我突然害怕起来，后脖梗一阵发凉，寒毛倒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