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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坚持地说:“就看一眼,看看能不能修。”
      他用沾满油的手拢了一下偏长的头发,抖掉手里的烟灰,又重重嘬了一口,终于正儿八经地隔着烟雾看了我一眼,“是你啊。”他一声嗤笑,把手里的酒瓶递到我面前,手指向上撩了撩,示意我先把酒喝完。
      我嫌弃地瞪大眼睛。
      坐在他对面的同伴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帮我说了句:“哎哎,能修就修,别为难人家女同志嘛。”
      豪哥没回话,缩了一下肩头,用夹烟的手把一串鸡心拿起,伸出左手取回酒瓶。
      我把手扣在瓶口,对他说:“换瓶干净的行不行?”
      他猛地一回头,像观赏什么稀罕古物一样盯着我,特别认真的皱起眉头,还歪着嘴巴。
      对面那人赶紧给我新开一瓶。
      虽然勉强,可最后还是把酒喝干了。
      我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豪哥笔了个大拇指,我趁机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以后看了看,疑惑地问:“这都什么年代的机子了?修了也没用。”
      “我只要里面的数据,”我说,据实说:“跟一个案子有关,好几年了,就留下这么一个线索。”
      “之前怎么不查?”听了我的话,他总算进入状态,露出一点严肃的表情。
      我捂着嘴打了个酒嗝,然后才回答他:“手机刚找到啊。能恢复吗?”
      他拍着肚皮站了起来,“应该能……”

      把数据拷进U盘,已经是11点之后的事了。
      期间我一直静静地等在手机店门口,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中途苏明给我发过消息,问我刚刚是什么情况。
      我只敢回答,老街坊,逗我呢。
      他又问:“能成吗?”
      我回答:“他说应该能。”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大街上安安静静的,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车里谁啊?”冷不丁地,豪哥问我。
      我心一惊,想起他的臭脾气,不敢直接回答。
      他仍镇定地盯着屏幕,脖子像是打了石膏一样,动都没动过,又问我:“你一送外卖的,怎么会碰上这种事?”
      我只好照实说:“车里是帮我打官司的苏律师。”
      他突然冷冷一笑,没有任何理由的,令人毛骨悚然。
      后来,他把手机和U盘叠一起放到桌上,我把东西攥在手中,感激地问了声:“多少钱?”
      他刁着烟冲我摆摆手,我便扫码付了500给他。
      他又是冷冷一笑,突然问:“赢了吗?”
      “什么?”
      “官司。”他把又一只烟头戳进那个堆成山状的茶色烟灰缸里。
      我点点头,“孩子归我。”
      他笑了一下,“回去吧。”

      而我没预料到的是,当我把东西交给苏明时,他予我的回应,竟是满脸冷漠。
      把手机和U盘放进公文包后,又把公文包往副座上一扔,看都没看我一眼。
      “上车。”
      “不用了。”我被他这急转直下的态度给吓着了,就连拒绝都不敢声张。
      如果说平凡如我,身上还能说有什么过人之处的话,大概就是对于气氛变化的把握吧?这是一种天生的敏感,也有人称之为多心,但却很少失手。
      直觉,他生气了。
      场面因为我的回答变得难堪起来,嘴唇干巴巴地,我不自觉地舔了两下。
      他还是不看我,但口气明显缓和,“走,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我的车还在那呢。”
      “喝酒不能骑车。”
      “就喝了一瓶。”
      “你很能喝吗!”他终于看向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愠色。
      我摇摇头,心中莫名委屈起来。面对他这莫名其妙的责难,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一瓶!”只能再次强调。
      “喝酒骑车是犯法的!”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使我觉出他竟然也在克制。“张小姐,请你尊重我的职业,万一你出了事——”
      “那我推回去。”我打断了他的话,担高音量说。
      他似乎被我的气势给吓到了,一时怔住。
      “我推回去,反正也不远。”很勉强的,我挤出一抹苦笑,“很晚了,你快点回家吧。刚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只要手机能修好就行了。”
      他揉着眉心,半晌,说了一句我刚刚才听过的话:“回去吧。”

      回去路上,想哭,但又不敢哭。
      他的车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我几次回过头去,他都毫无反应。
      一直到洗澡时,热热的水花溅到我脸上,我才无力地淌下泪来。
      我沮丧地想,要不就这么着吧……
      看不起我,便与我老死不相往来吧……
      如果我在他眼里只是一条溺于淤泥的泥鳅,不配见世上的光,那我便沉沉呆在自己的小塘,不再见他,也不再见光,就如此吧……

      七月一号,我爸出院,理理归笼,双喜临门。
      我妈特意张罗了一桌全素宴来祝贺,而我坐落于清汤寡水之间,却实在笑不出来。
      我深深地觉得,我作为一个常年满城奔波,染风染雨染雪染尘的苦命骑手,在熬了一个夜班以后,是有权吃肉的。
      于是我看向我妈。
      而我妈毕竟是我妈,最擅长地便是轻易将我看穿,还来了个出其不意地先发制人:“我觉得你最近又胖了,吃点素,减减肥。”
      一句话把我噎得甚慌,只能加大力度埋头啃草,以掩饰我内心的伤怆了。
      能怎么办呢?打不过便加入呗。
      自打那以后,我家的饮食便彻底清淡起来,我爸我妈走上了近似禅修且无怨无悔的道路,可能在他们这个年纪,吃肉与不吃肉的差别并不是很大,至少一时是看不出来的。我也越发消瘦了,但这种消瘦并非来自我本意,我的本意,始终是向着肉的啊。
      且因理理尚小,我妈还算仁义,不敢连她也要求得太紧,毕竟还要长身体。今天鲜虾饺,明天鱼肉燕,实在给我馋得不行。
      为此我十分怀疑,我妈会不会当上外婆以后,就忘记自己也是个妈妈了?

      不久,我爸的退休申请批了下来,二老正式开启专心带娃的暑假时光。
      而我依旧延续旧日,一刻不停地送着外卖,无论当夜有没有星星,都不影响我披星戴月地穿梭在G城的大街小巷之间。
      偶有喘息之机,一点开手机,回味他们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的照片。昨天在那儿打卡,今天在这儿打卡,预定明天去某地打卡。我妈在我手把手的教导下学会了P图,如今群里那些明显精修过的记录精彩时刻的照片,可全都是缺了我的时光啊。
      又一次,他们发来理理咬着大汗堡的样子,馋得我仰天长叹,不久,手机震了一下,提示我单子来了。
      点开一看,客户的位置在舒时大楼。
      舒时啊,他会在那里吗?
      我的心一惊。

      自那天有过不快,我俩便失了联。
      有一种设想,他或许已经把我的名字从他的联系人列表里删除了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无论他不再联络我的原因是什么,这单也必须照常送过去,因为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到达舒时,大门保安将我拦下,告诉我外卖一律不能送上楼,只能由客户下来自取,并告诉我进门右侧设有专门的外卖员等候区,在那里等就可以了。
      我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不少同行站在原地等待。
      这条规定并不是舒时专有,可比起某些大楼,至少这里给大家安排了一个比较凉爽的位置,瞬间加分不少。
      大约十分钟后,一位穿着绿色套装的白领向我走来,确认过信息,拿走了餐点。
      她身上的香水味淡雅又舒服。
      “不是备注了不要香菜和葱吗?”她扫了一眼餐点,随口吐槽。
      我赶紧解释:“对不起,中午用餐高峰期,商家可能没看到。”
      她点点头,还算有礼貌地说:“没事,我自己挑出来吧,谢谢啊。”
      “应该的。”感谢她的善解人意,我顿时松了口气。
      这一类的插曲,几乎每天都要上演,好在大部分的顾客都能理解,如果一时倒霉,遇上胡搅蛮缠的,半天的心情都会受此影响,这份工作看似简单,但因为太靠近世间百态,有时真的充满了无奈。
      客户走后,我掏出手机,查看就近有没有别的订单。
      理智告诉我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我一边留意手机界面,一边快步走出等候区。
      感应大门却在此时敞开,一行人走了进来,苏明走在中间。
      我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西装笔挺,目不斜视,展现出专属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淡定,又因为个头的原因,很轻易地就造出一片黯淡无光,将身边人全都圈了进去。
      我从来也知道我和他是云泥之距,可是以前我以为我俩之间相隔的是一条裂谷,我在这头,他在那头,今日方知,我俩之间相差着一片悬崖,我在下头,他在上头,对他,我注定只能仰视。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没有一丝慌乱地把身子转了回去,重新折回等侯区,我只想和我的同行站在一起,把我的脸混入众多迷茫的脸庞中,我期待这次的不期而遇最后真能演变成仅我一人可知。
      当那群人越凑越近,我的心呯呯跳得越紧,手掌像是刚握过冰块,指尖不听使唤地胡乱划着屏幕。
      终于——“张小姐。”
      他还是发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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