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6、第 6 章

　　还好理理给了我一个“没看到他”的绝佳理由。
　　放甜甜圈的现烤区离收银台很远，为她夹出甜甜圈后，我又牵她走到了更远的冷冻区。
　　我为什么要躲着他呢？
　　大约是一看到他，就使我回忆起花盆里的苜蓿草，回忆他起完美无缺的妻子和我的不道德吧？
　　可是还是会忍不住啊，好想回头，却不能回头，只能利用偶然发现的狭小镜面，偷瞟他的背影。很快，他付好钱，离开了。

　　我牵着理理，走回车站，心里说不上侥幸还是难过。
　　偶遇蛮好的，只有我知的擦肩而过就有些苦了。
　　人行道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迎面走来，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卫衣上有个大大的绿色的Ｗ，这居然也能牵扯到苏明身上，总觉得要是他穿上，会更帅气。
　　“张小姐…………张禾！”苏明的声音，山魈斑斓的脸一样向我捅来。
　　我僵僵地扭过头，顺着声音，找到了停在道旁他的车。
　　他冲我招手，“上车，我带你回去。”
　　就说嘛，我想，以他的客气，我又要欠他人情了。

　　我和理理刚坐上车，苏明就主动递出一把魔法棒糖豆。
　　五颜六色的糖豆被装在透明的塑料管里，有大约一臂长，顶端是各种颜色的塑料宝石，宝石边上有艳丽的翅膀。关于它正式的名字，我并不知道，只是理理是这样叫它的，也就跟着一起叫了。
　　这种零食一向放置在收银台边，价格很贵，以前逛这家店时，经常顺手给理理买上一根，而今天，她竟然收获了整整一把，自然开心到不行。
　　我不禁觉得夸张，一来想到，怪不得刚刚买单时没看见这种糖，原来是被他买断货了，另一方面，他既然特意买了这些糖，也就意味着刚刚在店里时，他就已经看到我们了吧？
　　所以这次的顺风车并不能算偶遇，而是预谋啊。
　　“买了这么多啊？”我不好意思地说。
　　他看着理理，面露喜悦，“小孩不都喜欢吃糖吗？”
　　我才想起虽然理理经常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之中，但其实，这还是他两头一回相见呢。
　　于是我立马拉着理理的胳膊，“快点叫‘叔叔’。”
　　“叔叔好。”理理很开心地说。
　　“说‘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妈妈，我有这么多魔法棒了，能不能许愿让外公的病快点好啊？”理理天真的眨着小眼睛问我。
　　我的心却猛地一凉，顿时陷入某种恐慌。车里的空气正越变越薄，窒息感渐慢地扼住我的咽喉。
　　“叔叔病了？”苏明身子向前一倾，问我。
　　我咬了一下嘴唇，点点头，“糖尿病。”
　　他吓得眉毛一挑，“住院了？”
　　“嗯，但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让住院观察。”
　　他沉吟了一会儿，重新坐正，发动车子。
　　后来我们都没再提起我爸爸的病。

　　我以为这次的偶遇，他饱含善意施予理理的疼爱，只是上天因可怜我的苦恋而一时兴起赐我的恩典。
　　我也打算利用这份恩典，多撑持一段时日，以抵消心中不断滋长的苦闷。
　　我甚至在他离开后，悄悄操作手机，拍下他车子的背影 。
　　我恨自己懦弱，直到现在，手机里也不敢有一张和他有关的照片，惟一能实际触碰到的，只剩他亲手递交给我的那些文件。
　　既便那些文件打从一开始就已沾染上不祥气息，我仍视之为珍宝。
　　一遍一遍，想他时，就拿出来细细抚摩。

　　到了次日，出人意料的，他竟然主动打电话给我，说是已经到了住院部大厅，想探望我爸。
　　彼时我刚下班，正往医院赶，而我妈在家里照顾理理，也未在医院，只好麻烦他先在大厅稍等。
　　当我赶到时，他正在打电话，用很失落的口气和对方确认：“是吗？确定修不好吗？……那好吧，麻烦你了，我等一下过去取。”
　　我领他上楼，走进我爸病房，我爸看见他时，吓了好大一跳，并拿奇怪的眼神盯紧了我，模样如临大敌。
　　而当我解释到他就是苏明时，他却变脸似的立马笑开，一把握住苏明的手，“苏律师，快，快请坐！”随即指使我给他倒水。
　　“不用了，不用客气。”苏明笑着绕到床头柜边，将带来的水果和补品放下，然后才彬彬有礼地坐到椅子上。
　　我爸一脸荣幸，反复打量着他的长相，嘴上不忘客气：“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嘛！”
　　我赶紧倒水，虽然苏明嘴上说着不用了，可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他笑着答：“应该的。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爸把手举到肩部，摆了摆，“没有事的，年纪大了，零件总要磨损，打了两天药水，血糖就下去了。”
　　苏明“嗯”了一声，表情真诚，“那就好。”
　　“哎呀！今天总算见到面了！”我爸感慨地说道：“我让笑笑（在下小名）约了你好几回，她总说你没时间，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都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
　　赧然。
　　我不自觉地抿起了嘴。
　　我父母一直都很感激苏明的出手相助，能为我们争取到理理的抚养权。可每次他们向我提议，要约他出来一起吃顿饭时，都被我委婉地拒绝了。
　　已经那么忙了，还要抽时间应付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岂不更累？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当我听到他说想来探望我爸时，内心其实是愧疚大过感激的。
　　苏明抬头看了我一眼，“之前的确比较忙，现在好多了。”
　　“真的？那什么时候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我爸一听来了劲，当即邀约。
　　苏明很有气势地点了一下头，显得既干脆又很兴奋，“好啊！”
　　我却暗中叹了口气。

　　下楼时，我想起他好像要修什么东西，便多嘴问了一句。
　　他揉揉眉心，显得有些苦恼，电梯里还有其他人在，所以他当下并没有回答，直到四周只有我俩时，才说：“跟一个失踪案有关，当年因为没线索，案子没查下去，最近家属突然找到一台旧手机，可惜型号太旧了，充上电也打不开，就找上我了，希望我能帮他们想想办法。”
　　我说：“我倒知道有一个人，挺会修手机的，就是人不太好说话，你要不把手机给我吧，我去试试。”
　　他迟疑地看着我，“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庙不大但挺灵。”
　　他立马说：“那坐我的车去，顺道拿一下手机。”
　　我摆摆手，“不行，我明天还要上班呢……这样，我把店铺的定位发给你，你到了以后，把车停远一点，我一个人进去跟他说。”
　　“为什么？”
　　我挠挠头：“哎呀，情况有点复杂，他是我大学学长，坐过牢，个性挺别扭的，他要是看到你开着车又穿成这样，八成不会理你。”
　　苏明一时陷入沉吟。
　　我继续说道：“试试嘛，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他点点头，“那好吧。麻烦你了。”

　　豪哥的手机店就开在我家附近，正好夹在两家服装店中间，两家服装店都是新开的，装修勉强过得去，衬着他的店如同狗皮膏药一样难看。
　　实际走进去，更难看。
　　十平米不到的店面，摆着一个n型玻璃展示柜，左侧摆满各种款式的新手机，右侧则放着一些供顾客临时使用的旧机，和各种手机修理工具。留出的窄道最多容两人通过。尽头处摆着一张工作桌，有一台台式电脑的屏幕，
　　USB扩展坞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几只小焊枪和镙丝刀交叠斜放在屏幕一旁，边上有几张用过的餐巾纸，一个涂满各色油墨的笔筒，一打乱糟糟的A4纸，一个已经烟头堆成山的茶色烟灰缸，键盘也放在桌子上，上头铺满灰迹。
　　小店后面有个小小的仓库，半开着，能望见里头根本就没有整理过的迹象，各种品牌的机盒和拖把桶、一叠塑料椅挤在一起。
　　这种不起眼的夹缝店在G城有很多，付着良心的租价，做着小本买卖，讨一口随遇而安，日夜常有人在。不过，我去过的大多数夹缝店都勉强称得上干净整洁，像这家店这样随心所欲的，也算是其中的异类了。
　　作为同乡，以前在学校时，他没少照顾我，后来他身上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故，他前女友遇到电话诈骗，跳河死了，他凭着自学，追踪到那帮骗子，但没报警，直接冲进去把那地方砸了，还打伤了人，最后就进去了。有段时间他缺钱缺得厉害，我就把生活费匀出来，都借给他了，到现在也没还。有一次醉熏熏地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我当时就看出他的悲伤迟早会变成无底的深渊，就没答应他，当真，没过多久他就出事了。

　　我到时，豪哥不在店里，看看时间，不到九点，应该还没关门。
　　我漫无目的地喊了两声：“豪哥！豪哥！”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在哪儿，但还是希望能得到回应。
　　隔壁店铺的某位店员听到动静，探出脑袋，不作声地指向街对面，我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正好看到豪哥和他朋友坐在大排档门口撸串喝酒。
　　“谢谢啊。
　　趁着没车，我横穿马路，跑到了他面前。

　　“豪哥，帮个忙呗，有台手机找你看看。”我说。
　　他明明大我不多，可头发已经半白了，方脸形，浓眉毛，口大耳薄，右脸脸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人中处。
　　明明听见了我的声音，却连头都没抬一下，任性地拒绝道：“关店了啊，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