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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眼睛一斜,不太想接茬。
      她稍微坐正身子,脸上流露出回忆往事的表情:“我还记得你俩扯离婚证那天,就在民政局门口,你挺着个大肚子,等那女人带他宝贝儿子来,路上又没什么车,这俩人明显就是故意迟到的。你和周衍进去后,我站在台阶上,我就问那个女人:‘做得这么绝,不怕报应吗?’她当时看都没看我一眼,‘噌’地一下,就把车窗给升上去了。”
      我吃了一惊,毕竟这件事我以前从未听她提过。
      真没想到,平日里就连老鼠都能夺去她半条命的人,居然还有这么硬气的时候,而且一瞒就瞒了六年。
      “干得漂亮!”我冲她翘起拇指。
      她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又说:“她明明得了病,却不肯让她儿子告诉我们,肯定就是害怕被我知道呗。做了那么些缺德事,还指望老天爷能够轻饶她?呸,多活这六年我都觉得是便宜她了!”
      原本默不作声的老爸终于忍不住了,“差不多得了,积点口德吧!”
      “我过过嘴瘾都不行哪?”我妈怼道:“她就是活该!大家都是女人,都怀过孩子吧?我们笑笑大着肚子呢,她儿子倒好,出轨找小三,还打到家里来了!她也是有脸,敢说出‘要生你们自己养,反正这个孩子不能姓周’这种畜生都说不出来的话!她把自己儿子教得沾花惹草,到头来罪过全让我们女儿受了!”
      使劲骂,一顿吼,然后就是一场大哭。
      这是我妈的常规操作,她恨谁或埋怨谁时,总按照这套固定流程来上一遍,我和老爸早就习以为常。
      “我也没受什么苦啊。”我抱紧了她,赶忙安慰道:“倒是你,工资少拿了好几年。”
      我妈身子一扭,跟我生气:“谁跟说你这个了!”
      “唉~”我爸放下手机,摇摇头,“死者为大,不说的好。”

      “死者为大”这四个字,我在我前婆婆身上得到的感受并不深刻。
      深刻来自几天后,有人从尚未竣工的二十八楼跳了下来。
      死了一对父子。

      深夜跳下,并未惊动谁,第二天整片城区都炸开了锅。
      看热闹的把那地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过我没亲眼见着,因为一大早送完理理上幼儿园,我就开始在市区里来回穿梭,不停地为生计奔波了。
      等到午休,终于有空喘口气,才发现朋友圈里已经传遍了关于这次事件的各路小道消息。
      要命的是,在我同事发出的某张现场照片中,我居然看到了苏明。
      角落里,他孤独一人,倚墙而靠,上身缩得很紧,脸上呆滞,手上拿着那僵挺的公文包。
      我的心毫无预警地一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但我知道他需要有人陪伴。
      可惜照片发送于三个小时前。
      我赶到时,围观的人仍然很多,他却已经不在了。
      作为朋友,我是不是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问候呢?
      掏出手机,打了好长一段,正想点击“发送”,突然想到,如果死者真的和他有关系,他此刻真的希望我联系他吗?
      悲伤时,更希望静静吧?如果换作是我,这种情况下,突然收到陌生朋友的关怀,真的不会感到多余吗?还要抽神来应对我,反倒会苦恼吧?
      再说了,万一他和死者根本就不认得呢?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思来想去,犹犹豫豫。最后,我删掉了那段文字,把手机放回兜里。

      关于他的事,我好像知道的不少,却其实,没有一样是具体的。
      只是一张照片,便让我萌生出一种类似心急如焚的感受,直到很久才得以湮灭。
      眼下我最多能做到的事,就是弄清楚二十八楼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对一跃而下的父子究竟是谁?他们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选择以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
      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呀!

      直到夜里回家,这团疑雾才终于被我伟大的父母拨开。
      他们二位,一者提前退休在家,无事就喜欢出去逛逛,热心参与街头巷尾的各路八卦。一者稳居单位里最悠闲的职位,多得是时间听同事交流高见。
      我回家已经接近9点,二老养成习惯,先把孩子洗好,再把自己洗好,有时会泡着脚、看着电视等我回家。
      我回家后,老妈端出刚切的哈蜜瓜。
      我正想打听二十八楼的惨事,老爸恰好在此时开了口:“我们边上的新楼盘,估计要停了。”
      老妈面无表情地说:“停了也好,净扰民。”
      “有人跳楼了是吗?”我端着果盘坐到了沙发上,挨着我爸。
      我爸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一对父子。”
      “谁啊?和楼盘老板有仇吗?”我问。
      我妈接过话:“不是啊,跳楼的就是楼盘老板。”
      “也不算老板啦。”我爸补充道:“是投资修建这栋楼的公司总经理。姓苏吧?”
      姓苏?
      我当时打了个冷颤,我妈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问:“好像还很年轻啊?”
      “三十出头,是很年轻。”
      随即,二人一起陷入无声的沉默,还真是有默契。
      我嚼完口里的瓜,又问:“为什么要跳啊?还带着孩子跳?”
      “那楼不行。”我妈锤着腿说。
      “什么叫‘楼不行’?”我追问。
      “就是质量不行啊,听说才盖到一半,就发现地基已经下沉了。”
      “啊?”
      “听说这位老板生意做得很大,G市到处都有他家的产业,像这种楼盘,他投了以后就交给下面人了,只来看过两回。前一阵过来,发现地基下沉,看出问题来了,就把工程叫停了。”我爸说着说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然后呢?”老年人说话就是喜欢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也不好催,只能一个劲追问。
      “没然后了呀,还要有什么然后?……然后他就把工程叫停了,可是底下的工程队不愿意,好像带头的也是他们公司的大股东吧?两方人吵了起来,其他股东知道了,也不肯停,毕竟停了就要亏本的嘛。死的这个总经理还算有良心,到有关部门主动检举了这件事情,还带着专业团队把大楼上上下下都检测了一遍,发现有很多地方都达不到验收的标准……哎呀,反正事情很麻烦,那些反对他的人里面,有些人还很有势力,他估计也是走投无路了,想闹个大一点的新闻出来,引起大家的关注,才会这么做吧?”
      我怔得一时缓不过来。
      理理凑过来要我陪她完成幼儿园的手工作业,老妈把她给牵走了,狭小憋闷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爸,他若有似无地观赏着电视节目,我则失神地啃着瓜。
      半晌,我说:“这么说来,这人还挺良心的,可他为什么要把孩子带上呢?”
      “唐氏综合症。”
      “啊!”
      “哎呀人嘛,有钱就有资本,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好像孩子的妈妈当初还在上大学,怀孕时已经跟他分手了,就没跟他讲,偷偷把孩子生下来了,才发现不正常,实在照顾不了,才送到他家里面的。”
      “没去医院做筛查吗?天哪!”
      “这谁知道啊?反正就这么一回事。他可能是怕自己死了,孩子一个人在世上没人照顾,要受苦的。本来得了这种病的孩子,也没几个活得长的,也许就这么一想,就带着孩子一起走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我恨恨地讲:“对孩子来说多不公平。”
      我爸斜了我一眼,“你不会吗?换了是你,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带理理一起走?”
      我身子一倒,和我爸拉开距离,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他:“当然不会了!”
      我爸冷冷一笑,“那是因为你的孩子正常健康。”
      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爸!你这思想也太黑暗了!”
      我爸直直地盯着电视,并没有再看我,半晌,缓缓地回答我:“可能……因为我也是个爸爸吧。”
      会吗?
      晚上我抱着理理,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会一起跳吗?
      不会吧?
      孩子是孩子呀。

      隔天,二十八楼被人拉上封条。
      我上班经过它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来朝内打探。
      我不期待能与鬼魂相遇,我只害怕他会回到这里来,更害怕他回到这里时是孤身一人,更更害怕他孤身一人时,若突然悲从心生,也爬上了二十八楼……

      那对父子头七那天,我刚好排休。
      难得的休息,换作平常,我总要睡到濒临饿死才起床,但那天却醒得出奇的早。
      梦里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并且一直延续到了现实中——我好想……看看他。
      哪怕只是藏在F(2)的附近,遥远地看他一眼。
      好想他哦。
      突然满溢的思念,是因为太担心了吧?
      我换上一身黑色运动服,原本抹了唇膏的,出门前却又擦掉了。
      在玄关那里磨蹭了一会儿,我妈来来回回瞟了我几眼。
      出门后却毫不犹豫地骑上电动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F(2)。
      沿草坪的路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很多车标,我甚至都没见过。
      之前我尚存侥幸,就算同样姓苏,也未必死者就和苏明有着很深刻的联系。也许只是和我一样的委托人而已。
      直到此刻,我的小车置身众豪车之列,才真真实实地感应到,那张照片里的他,也是这场悲剧中无路可逃的成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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