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33、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我以为，关于我身上那些丑陋的瘢痕，他会抽时间抽个空抽个无人之隙，与我聊一聊。
　　可是没有，一直等到他吃饱喝足，他家里派人过来接他，他都没有和我说起这件事。
　　像一根弦，一端紧紧捆在我的肋条上，另一端却是松紧由人，我的心始终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
　　直到司机给他打电话，说是车子已经开到小区门口了，我送他出去，趁左右无人，才终于怯怯地问：“真的不介意吗？”
　　他表情笃定地说：“不介意。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在一起了。”
　　我停下步子，仍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他，“那……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
　　“既定事实，这还用问吗？”他抱着我，满脸开心，“挺好的，以后每年的大年三十，都是我们的纪念日了，好记。，”
　　引我不悦，害羞地捶了他一拳，“什么呀，我的记性有那么差吗？”

　　走到车前，他让我伸出手，重新为我戴上平安扣。
　　我仍有些胆怯，不安地问：“苏明，你想好了吗？确定吗？”
　　他俯身轻吻我的额头，对我说：“笑笑，你把我想得太浅了。”
　　是吗？
　　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雪花飘洒下来，每一片都夹着生铁的味道。

　　轻飘飘的，轻飘飘的，我无师自通，御风而行，飘回了家里。
　　爸妈十分默契，什么都没多问。
　　我抱着理理一起吃过年糖，一边追综艺节目。
　　傍晚收到他发来的年夜饭照片，并发消息给我：“奶奶让你初四过来玩（初一到初三我们要回外婆家）。”
　　我略带遗憾地告诉他：“初四我要去淇县。”
　　“哦，那我也一起去。”
　　“很无聊的，你就不要去了。”
　　“不行，三天已经是极限了。”
　　极限什么的……切……弄得人老脸一热。
　　我想了想，回答他：“初五再聚，我说真的，过去很无聊的。”
　　“不会啊，机会难得，我想和理理多培养培养感情。”
　　理理啊……
　　我埋头看了一眼正盯着电视机目不转睛的女儿，幸福地笑了笑，“好吧，那随你吧。友情提醒：我家宝贝喜欢吃糖。”
　　“她不能再吃糖了，你看看她的门牙。”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会换的嘛。”
　　“你这是什么教育观念？”
　　“你少管我！”
　　他发了一张阿炮摇头叹气的表情包过来。
　　我正想着该如何回击他时，他又发来：“开席了，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我回他。

　　初四早上他来我家，备了好些拜年的礼物，提都提了两趟，我看他那阵仗，为自己的明日深深担忧起来。
　　我爸妈在边上看似默然不语，实则脸上全是吃惊。
　　“你提这么多，我明天怎么还啊？”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问。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回礼在１５楼。”
　　“哈？你连回礼都备好了？”他这么一说，我满脑子可就只剩不可思议了。
　　“嗯，”他点点头，“要不是摊上我们家，你也不用操心这些，好啦，快上车吧。”

　　吃完午饭，苏明陪着大人们聊天，我妈把我拉到一边，问我明天有什么计划。
　　“没计划啊，你和爸爸愿意去吗？”
　　我妈想了想，说道：“按道理来说，男方的家长不先来女方家，我们是不好先去的。”
　　我点点头，“那就别去了呗。”
　　“可是苏明的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很大了，是他们邀请我们的话，还是应该去一趟的。”
　　“哦，”我又点点头，“那就去吧。”
　　我妈一脸嫌弃地拍了我一掌，“你到底有没有立场？”
　　“什么立场？”我摸着胳膊，有些委屈地说：“这种事我还不是听凭你们安排。”
　　“真是的……还没过门就这么没用。”
　　“我什么时候说要过门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可不要瞎说。”
　　边上正在厌厌聆听表姨父长篇大论的苏明忽然扭过头来，毫无预警地瞪了我一记。
　　我妈“呵呵”一乐，想了想，做定安排：“去就去吧，反正早晚都要去的。”

　　次日一大早他就来了，我妈给他煮了碗饺子，后来理理起来了，和他一起吃，他一边吃着一边直直地盯着我家孩子，都快把我给盯懵了。
　　我化完妆从洗手间走出来，他看见后，眉头一皱，但也没多说什么。

　　全家人赶到时，苏明爸妈正站在台阶上迎接。
　　我一下车就嘴甜地叫了一声：“叔叔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
　　“爷爷奶奶新年好。”
　　“乖，宝贝新年好。”接话的都是苏明妈妈，苏明爸爸负责在边上点头微笑。
　　下车后，我们开始搬运后备箱里的年礼。
　　苏明妈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过年嘛，图个高兴，大家一起聚一聚，不用这么客气。”
　　我立马解释：“这些都是苏明准备的。”
　　站我身后的苏明猛地把我头一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连忙解释：“我自己也备了的，可是……可是苏明没让我提来……”越说声音越弱，我尴尬地朝苏明看了看。
　　他笑着直摇头。
　　“哦，那还差不多。”不过苏明的父母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苏明妈妈还很客气地招呼着我爸妈：“来来来，里面请。”

　　一进家里，理理就和阿炮闹在了一起，苏玥在边上看着，苏明的爷爷奶奶和我爸妈聊天，我则由苏明牵着，上了二楼。
　　他牵我，真是牵得顺其自然又光明正大。我跟在后头，只觉得他的手很温热，心跳得很快。
　　路过二楼大厅，看见了那架他在八月十五弹过的钢琴，为此失神地一停。他回过头来，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钢琴，然后问我：“会吗？”
　　“不会。，”
　　“想学吗？”
　　“比起弹，我更喜欢听。”
　　他听出了我话意里隐含的部分，笑着答应我：“下次吧，下次单独弹给你听。”

　　他领我进卧室，但没关门，安排我坐进位于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又挤到我身边坐下。
　　我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好像一根粘人的毛线似的，勾得心痒痒的，于是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则低头冲我轻轻一笑。
　　卧室向阳，晨光洒在红木千工床上，教上头的人物或物件全部活了过来，栩栩如生地闪耀着。
　　我看得一时出了神，突然感到手中一紧，回头看他，他居然有些脸红了，“早上为什么要那样说？”
　　“嗯？”
　　“就说是你准备的不就行了。”
　　我摇摇头，“一开始就说谎，以后就要一直圆谎了。”
　　他若有所思地静了一会儿，然后顶了一下鼻尖，认可我道：“也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摇摇头，“已经很周到了。”

　　飘窗上放满了书，也不仅是飘窗，其实屋里各处都摆满了书，我环望四下，终于忍不住感慨：“好多书啊。”
　　他只道：“学法嘛，必然的。”
　　可当我随手拿起他放在玻璃圆几上的一本，就是《百年孤独》。
　　我记得自己上学时也曾翻过几页，很快就被其中又长又重复的人名给劝退了，而眼下看这本书旧痕明显，肯定常被主人翻阅。
　　我心里生出一种油然的钦佩，倒不是觉得能读这本书就有多了不起，只是默默沦陷于他的涵养，转过脸庞，我望着他问：“不觉得这书很深奥吗？”
　　他轻柔地答着：“小的时侯读过一回，也没太读懂，最近倒发现这真是本好书。”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地问。
　　他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突然化为一泉温水，将我整整柔柔包围，毫无预警地，他吻了一下我的唇，然后轻声对我说：“笑笑，有件事我想好了。”
　　“什么？”
　　还是很不习惯他直接叫我小名，虽然感觉特温馨特美好，可就是还不够习惯。
　　“你不想要孩子这件事，我们两自己知道就好了，跟阿玥，跟你爸妈都别说。”
　　“啊？”我一怔。
　　他拿起我的手，轻柔的抚摸我的指头，又接道：“正好圈子里有一些我的传闻，不是很好听。我俩结婚以后，口径要一致，没有孩子就说是我的问题，扛个几年，等阿玥的孩子一出生，我爸妈应该就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苏明——”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可我正要澄清自己的心意时，他却打断了我的话，没给我机会。他接道：“我想我爸妈都是开明的人，应该不至于强迫你当高龄产妇的，到时候，我们再见招拆招吧。”
　　“你……你想好了吗？”我眨眨眼，变得有些心疼地望着他。
　　他点点头，“嗯。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没有孩子，我或许会遗憾，但如果没有你，我会很寂寞。如果人生真有百年，剩下的三分之二，我要和你过。”
　　“苏明……”
　　他轻轻一笑，又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后来的时光里，我曾多次回忆起这段浓情的告白，其实如果他当下就追问我，是真的不想和他生孩子吗？我的答案一定是不是。
　　我的确在揭开心事那天，说过“不想再为谁生孩子了”的气话，但那其实更像是我积压多年且从未能得到过释放的怨念。
　　我近乎残忍的，就这么一股脑儿地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和压力全部都倒进了他的脑子里，我不知他在那个清晨到底哭了多久，想了多少，但我知道，为了我，他真是鼓足了勇气又下定了决心。

　　只是，在那个时刻，我并没有把真实的心情告诉他，我考量过了，“我愿意为你再冒一次险，我想和你有个孩子”这件事，与其因为一时感动草率地说出来，还不如在以后水到渠成的时候，用我的实际行动，向他表明。
　　就先慢慢来吧，我告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