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32、第 32 章

　　“大姐，你这个理由可就太抽象了，你稍微给我个逻辑支点，让我的脑子跟着你转动转动行不行？你就说吧，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一句话倒是把我给问噎住了。
　　“不说话啊……那就是喜欢了！喜欢为什么还要虐自己？”
　　“所以我说嘛，”他这话说得太过轻巧，倒使我不禁恼怒，“我跟你说不清楚。”
　　又过了半晌，他自己幽幽地总结道：“这么说，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而是出在你自己身上了。”
　　“可以这么说吧。”
　　“那我就没辙了。”他叹了口气，“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和苏明一出生就得到了很多，相对公平的，也都很难留住真心吧。我们都没什么女人运啊。”这话倒是被他掺进几分凄凉的意味，配合他玩世不恭的模样，就像兑了太多水的可乐一样，喝着真是变味。
　　“他跟你可不一样。”我替苏明打抱不平道。
　　他冷冷一笑，“哼。是，他是比我惨。”半晌，又补充道：“至少我走得出来，他就不一定了。”

　　把丁远贸放下，车继续开，开回了１５０５，地下车库里，我拍了他好几下，他才悠悠醒转，一看到眼前人是我，失神了好几大秒，然后搓搓脸，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好问题啊！
　　我叹了口气。

　　“老丁呢？”
　　“已经到家了。”
　　“他打电话给你的？”
　　“嗯。走吧，我送你上楼……阿炮呢？大半夜的，你就把它一个人丢在家里啊？”说完才反应过来，用“一个人”好像有些不够贴切。
　　“它在老宅。”他倦倦地说。
　　我点点头，伸手为他弹开安全带的插扣，他却久久未见动弹。
　　“不行，我太晕了，扶我一把。”
　　“不能喝就不要喝这么多！”我埋怨着下了车，绕到副驾那边，打开车门，等他慢慢地把双脚移到外面，搀着他的手臂，将他整个疲软的身体给撑住了，才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途中我听到他一个劲地在冷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到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又不喜欢我，又要大半夜跑过来救我，我笑你命苦。”
　　“以后少跟老丁鬼混！”我忍不住地说。
　　他“噗嗤”一下乐开，“他就是嘴欠……你是心狠。”

　　终于走到了门口，我动手输入密码。
　　没成功。
　　再输。
　　还是没成。
　　他沙哑的声音像幽灵的哭诉在我耳边荡开，“１２，５２８０。”
　　“你为什么要改回去？”我扭过头看他，不理解地问：“万一林姐又回来了呢？”
　　他闭上了眼睛，表情像是在思考，思考完毕后，重新睁开双眼，表情难过地看向我，“这才是最让人痛心的地方，她都有可能会回来，你却不会回来了！”
　　“苏明，你不要这样……”
　　“你知道‘１２５２８０’代表什么吗？你到现在都还是想不起来吗？”
　　“什么呀？”听他的话意，难道这串号码与我有关？
　　他摇摇头，伸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后，努力站定身子，把架在我肩上的手收了回去，不再看我，语气也变得冰冷，“走吧，谢谢你，我清醒多了。”
　　“苏明……”
　　他把右手拇指按到解锁区上，锁亮了一下，门打开，他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我目送他进门，良久，才转身走向电梯，心里只感觉空闹闹的。
　　我也很悲伤，可我发泄不出来。
　　忽然，我听到身后传来跑动声，然后，电梯到达之前，他冲出房门，一把拽住了我。
　　我紧张地看着他，因为弄不明白他此举何意，吓得一时不敢动弹。
　　“也许老丁说得对，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他说完，开始拽着我往房里走。
　　我的反抗意识在我听完这句危险的话以后，终于觉醒。
　　我将身子后倒，反向拖着他，用往回的力气，阻止他真的把我拽进１５０５。
　　可惜没用，身高体重力量，每一样他都是碾压。
　　“苏明你冷静一点，”我害怕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我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至少让我，让我可以……”他明明这样说着，却突然地松开了拽我的手。
　　1505的大门，就在眼前。
　　再一次，他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眼泪坠个不歇。
　　我明白他脸上的表情，它代表他已经克制到了顶点……

　　只是，看到他这样痛苦，我亦何尝不心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直觉告诉我，再这样拖泥带水，对我和他都没有好处。
　　他只会越陷越深，而我只会越来越自责。

　　未几。
　　我点点头，认了栽，“好，你想来一个痛快是不是，你想要知道答案是不是？那你跟我来！”
　　这一次，换我牵起他的手，换我推开大门，由我把他拉进了大而无当的１５０５。
　　我开始解去围巾，脱去我的外套。
　　反倒是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把按住我的手，冲我生气地低吼：“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再镇神，也镇不住因为脆弱而蹒跚跌下的眼泪，此刻的我，就像俄罗斯套娃的最内一层，已经没有别的保护罩，可以继续关押我的自尊了。
　　点开玄关的灯，我把衣服拉到胸前……

　　“看到没有？”再克制，我也还是做不到，我不想吓他，可这一刻，我却只能咆哮。
　　我冲他边哭边喊：“这就是我生理理的代价，看到了吗？六个月以后，它们就像毒藤一样爬满我的身体，不光是腹部，还有腰，还有臀部，还有大腿……我平时洗澡，我连镜子都不敢照……苏明……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 ……我……我不想再恋爱了，不想再爱谁了，也不想再为谁生小孩了，我不想再当怪物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苏明没有回答，但我可以理解他。任谁看到我身上这些凶残的纹路，一时都不可能完全接受得下来。
　　但就在他的默默无言中，我却突然有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我终究失去了这份爱情，以我之手亲自摧毁，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的，是我太贪心了，所以才放任着我和他越陷越深，才害他痛苦若此。
　　我拾起地上的围巾和外套，停止哭泣，然后在他迷茫的目送之下，逃一样的离开了１５０５……

　　我到达小区后，并没有马上回去。
　　想喝酒。
　　大哭过后，尤其想好好地醉一场。
　　于是我走进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零食和半打啤酒。
　　我坐在家门口的玄关处，就这么一直喝啊喝啊，直到我妈起夜，听到动静，走进客厅，吓了一跳，然后一边骂我，一边把我扶到床上，为我解掉围巾，命令我躺倒，又为我拿来枕头，为我掖好被子，让我赶紧睡上一觉。
　　至始至终，都没问我哭泣的理由呢。我既有灵气又时常没有的可爱又可气的母亲大人啊……

　　这一觉，我睡得极沉，沉到不知几何，最后，是被酸菜的香味给勾起来的。
　　起来后，推开房门，我爸和理理都不在家，我妈在厨房操劳，沙发上躺着苏明。
　　嗯？？？
　　苏明？？？

　　我揉了好几回眼睛，才确凿地看清楚，真的是他！
　　我妈听到我起床的动静，把头伸出厨房，我伸手指了指苏明，她把手指竖在唇间，冲我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洗手间，示意我快点洗漱。
　　我闻了闻自己身上的臭酒气，果断依从了她的安排。
　　“他几点来的？”半小时后，勉强又恢复了清爽气息的我问。
　　“六点多吧……他妹妹把他送来的。”
　　“六点多！”
　　“你小声一点！”我妈瞪着我说：“两个人有什么问题，互相说开了就好，都喝得醉熏熏的，像什么样子？”
　　我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回过头去，望着仍昏睡不醒的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有些魔幻。
　　魔幻之余，又隐隐预感到某些幸福的可能，所以心跳得越来越快，官能捕捉到的一切，都蒙上轻轻的雾汽，周遭开始越变越不真实。
　　“爸和理理呢？”勉强打起精神，我问。
　　“怕吵醒你们，带出去玩了。差不多可以开饭了，去把他叫醒。”
　　“妈，我们——”
　　我妈很是利落地打断了我，“还什么‘我们’不‘我们’的？快去啊！”
　　我想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啊。

　　“苏明？苏明？”
　　“唔……几点了？”
　　“十二点多了，头疼不疼？”
　　他揉了揉眉心，笑得有些窘，“不疼，但好饿。”
　　“正好，起来吃饭了。”我扶他坐起，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温开水，他满口饮下，然后长舒一气，“对不起，我可能要借用一下浴室……我不该这么失礼的，但是……”他一下握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满满诚意地对我说：“我怕你睁开眼睛后看不到我。”
　　我抽回手，无语地摇摇头，“你在说什么醉话啊？来，我告诉你怎么用热水器。”
　　“用你的毛巾吗？”
　　“有一次性的洗脸巾。”
　　“牙刷呢？”
　　“我家备用物资充沛，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沐浴露呢？”
　　“大过年的，不要找抽啊！”
　　他微笑着看着我的脸，像哄我一般说道：“不生气啦？不生气了就好。”
　　我警觉地瞪着他，“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他摇摇头，温柔地说：“没有没有，是我多心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指给他看，“呐，这边是热水，这边是冷水，这是沐浴露，这是洗发水……一次性牙刷在这里……”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嗯，好。”
　　奇了怪了，明明清清白白的，怎么突然……那么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