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30、第 30 章

　　为了迎接农历新年，苏明妈妈和大师在腊月二十七再度大驾光临。
　　次日，也就是二十八，舒时将举办年会，年会结束后，公司正式放假，一直放到来年初八。
　　我不知道苏明是如何安排的，因为我并不打算参加公司年会，也许我的假期可以从明天就正式开始，也许不能，一切都待他晚上通知。
　　大师来后，将屋里又是一阵大调，一如上回，我将事项一一记下，记完苏明妈妈拿过我的笔记本，随手翻阅起来。
　　“字不错啊。”她说。
　　我赧然地咬着嘴，一时也找不到话接。
　　我好像总是难以应对别人对我的夸奖。
　　“过年会留在Ｇ城吗？”忽然地，她这么问我。
　　“可能会去一趟淇县……”我的声音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弱。
　　“奶奶挺惦记你的，有空就和苏明一起回东鹿。”
　　“啊？”
　　苏明妈妈握了握我的手臂，亲切地笑着，“不用这么紧张，日子始终是你们自己过，他大哥一走，很多事我们都不敢强求了，好好过，我儿子我知道，是值得托付的。”

　　其实当下，按照道理来说，我是应该要马上向她解释清楚才合宜的。
　　可我没有，因为突然听到这一番宽解，着实是被砸懵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装首饰的锦囊，大红色的，中间绣着“福”字，两端抽绳的那一种。
　　“你和苏明一人一个，一定要戴，保平安的。”
　　“太太，其实……”
　　“什么？”
　　“唔……我知道了，我会转交给苏律师的。”
　　“好。”苏明妈妈冲我笑了笑。

　　他们走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中间几度想要发消息给苏明，告诉他我刚刚经历了多么魔幻的一幕。
　　可是一个问题，一个全新的问题——开始是模模糊糊的——后来越变越清晰——最终落进了我心底。
　　为什么苏明不解释？
　　以苏家人的严谨，如果没有问询过苏询，从他那里得到确凿的答复，苏明妈妈今天又岂会对我说这番话？
　　怎么就……促成了这样的误会呢？

　　当我以一种孤立无援的心情，站立在大而无当的客厅正中央，开始环视四下，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或许应该说是一种很模糊的可能——苏明，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我，才安排了这份工作……
　　喜欢我，才让我帮他挡陈注丽……
　　喜欢我，才让阿玥和我频繁接触……
　　喜欢我，才带我去婚宴……
　　喜欢我，才买了这台电视机……
　　喜欢我，才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才总是询问我的意见，才总是随身带着我圣诞时送他的手帕……

　　天哪！
　　……
　　天哪！
　　一时天旋地转，我一下跌坐在地上，吓了阿炮一跳。
　　小家伙立马奔过来嗅了嗅我，直到确认我的安危无恙，才呆呆地坐在一旁，直瞅我的脸。
　　良久，我想起还有正事要做，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抱了抱阿炮，对它说：“阿炮，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

　　苏明回来时，我已经完全调整好了心态，若无其事地将晚饭端上餐桌。
　　他看到家里又是一个大变样，警觉地问：“我妈来过了？”
　　我笑着点点头，“对。对了，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完，我把装有平安扣手链的锦囊递了过去。
　　平安扣是釉玉的，又翠又亮。
　　我只给了他一串，另一串放到了他上回放粉晶的抽屉里——这我没说。
　　“成天神神叨叨的。”他说着，打开锦囊，取出手链，然后摇摇头，又塞了回去。
　　我劝他：“戴着吧，太太说保平安的。”
　　苏明看了我一眼，“叫阿姨就好了。”
　　我耳朵微微一热，笑了笑，没有接话。
　　最终，他还是听从了我的劝告，拿出手链，戴在了左手上。

　　吃完饭，我并没有立马回去，因为白天家里大整过，很多东西都要现找地方放置，所以留下来加了一会儿班。
　　苏明吃完晚饭后，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就钻进书房里了。
　　前几天大扫除，从储物间的角落里，我翻出一些阿炮的玩具。
　　阿炮当时闻着味就过来了，满脸兴奋地围着这些东西转。
　　这两天我把玩具都洗干净了，堆放在没了用处的花边玻璃鱼缸里。
　　我抱着鱼缸走向梯子，打算把它搁进玄关上方的储物空间，当时脑子里正想着别的事，就没留意到阿炮的举动。
　　之前已经说过了，小东西喜欢扑人，何况我手上还抱着它感兴趣的东西。
　　当我反应过来时，这颗炮弹已经“咚”的一声碰击到了我身上。
　　我措手不及，和鱼缸一道摔在地上，鱼缸立马四分五裂，发出吓人的碎裂声，阿炮当时也吓住了，趴在我身边不敢动弹。
　　我的眼前曾黑过一会儿，但我的潜意识还在作用，我一把按住了阿炮，让它别动，因为地上肯定有玻璃碎片，我怕它走动时会扎到小脚。
　　“张禾！”苏明闻声跑着向我凑近。
　　“先把阿炮抱走。”我说道。

　　缓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坐起。
　　苏明已经把狗狗锁到了阳台上，转身过来查看我这边的情况。
　　我抬起左手，发现手背红了一片，耳后传来他快步走近的声音，气势比跑过来时显得更加急躁，还来不及反应，他双手已穿过我的腋下，将我稳稳地扶了起来。
　　我说：“你小心点，别踩到玻璃。”
　　“你的手！”
　　“没事，就是划了一小道。”
　　“这么长是要缝针的，我带你去医院。”
　　我轻声一笑，“那也太夸张了，都没伤到真皮层。”
　　“你和我都不是医生，没资格下这种论断。”
　　我看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终于跟着认真起来，“没事的，一点点小伤口，我自己能处理。”
　　“你就不怕留疤吗？”
　　看他的架势，并没有退让的余地，我知道我不可能拗得过他的，便只好妥协。
　　“这样，”我看了看地面，“我先把地上的玻璃清干净，阿炮不能老呆在外面。”
　　“我来，你去坐好。”
　　我忍不住笑开，“大律师，我就请问你一个问题，吸尘器的开关在哪儿你知道吗？”
　　苏明双眉微蹙，变得有些不耐烦，“我是没眼睛吗？再没有生活常识，我也看得懂字啊。”
　　“错！”我摇摇头，“这种情况下，不建议使用吸尘器。”
　　他一噎。
　　我望着一地碎屑，胸有成竹地指导他道：“我来处理大的碎片，你到工具箱取封箱胶带来。”
　　“工具箱在哪？”
　　“洗衣机上方的储物柜里。”
　　“好。”
　　“这些东西放在哪里，还是要记一下的，万一哪一天……”话说一半，我突然意识到时机不对，就刹住了。
　　苏明敏感地转身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转了个弯，接道：“万一哪一天我下班了，你急着要用，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打你电话啊。”他倒是理直气壮。

　　到医院，缝了两针，医生交代少沾水。
　　回去路上，他自责了两句，说是没把阿炮教好，才会害我受伤之类云云。
　　可我当时正看着车窗外路灯与路灯之间规矩的距离和越远越模糊的光圈，没太留心听他的话，直到车子快抵达我家，才听出他在唤我：“张禾？张禾？”
　　“哈？”猛一回神，我坐直，然后看向他，“怎么了？”
　　“困了是不是？”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此刻车子正在等红灯。
　　我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是我不该把玩具放在鱼缸里，不怪阿炮。”
　　“什么呀？”他皱起脸庞，“我是在问你明天年会的事。”
　　“年会？”
　　“你会来吗？”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期待。
　　这双期待的眼睛，此刻却精准地灼伤了我。
　　我摇摇头，“明天需要准备晚饭吗？”
　　“不用。”红灯跳跃，他的视线重新聚回前方。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这“不用”这二字，他说得有些重了。
　　“为什么不去年会？”半晌，他又问，眼睛不看我，声音冷冷的。
　　“又不熟，去了也就是吃餐饭而已。”
　　“家里的长辈都会到场，如果你不去，他们一定会问起的。”
　　“我去了，阿炮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让司机把他接回Ｆ（２）。”
　　我想了想，“那我收拾完了，直接给我放半天假呗？”
　　“临时请假，有什么事吗？”
　　“哦，有人约我吃饭。”我骗他的。
　　“是吗？朋友吗？”
　　“嗯。上次那个和我相过亲的，你还记得吗？”
　　“你们还有联系？”他快速地扭了一下头，探了一眼我的表情。
　　我笑了笑，“我爸妈最近老是催我再找一个，所以我想试试。”
　　车子安静地驰骋在路灯与路灯规矩的间隙中，一趟又一趟，接连起好长一段无声的路途。
　　路途的终点是属于我的，我的家，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地方。
　　车子停妥，我说完“拜拜”，伸手去拉车门，他却伸长右臂，一把将我制住，“等等，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