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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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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去,大家一番商量,决定今夜只留苏明妈妈陪床,其他人都先回家。
我本拟搭车回去的,却在走出一楼时,被苏明的奶奶叫住:“小张,来,我们搭你一程。”
骇得我一时进退两难。
“我打车回去,”正好苏明走在他们前头,离我较近,我刻意地压着声音,只说给他听:“免得你们绕一大圈。”
“你不想坐,得自己跟她说。”他为难地耸耸肩,“我们家这两位老人家,我是不敢忤逆的。”
我咽了一下唾沫,迎着苏明奶奶和蔼的笑意,固我的坚持道:“好啊。”
苏明的奶奶坐到了副驾,苏明的爷爷坐到了苏明身后,我则坐到了奶奶的身后。
他们三人,一个是G,一个是D,一个是P,将我一介凡人包围得水泄不通,上车以后,我便稳稳当当仔仔细细地端坐着,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动作。
车开出一阵,苏明的爷爷主动问我:“住哪儿?”他说话中气十足,思维敏捷,一点也不像在耄耋之年。
“民,民心小区。”
“老小区了。”
“是,很久了。”
“以前的市立医院就在那一带。”
“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它搬走了。”
“三十几了?”
“三十四了。”
“结过婚?”
“对,有一个女儿……跟我过。”
“倒是听苏玥说过,老了,记性不好。”
我笑了笑。
“爸妈做什么的?”
“都退休了,在家里帮我带小孩。”
“那真是再幸福不过了。”苏明的爷爷叹了口气。
我突然想起小志,害怕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不久,他又问:“和苏明怎么认识的?”
“哦,我们……他帮我打过官司。”
苏明的爷爷光是看着我,并没说话,一副等我自己把话说完的表情,于是我又接道:“……争抚养权的官司。”
他会意地点点头,“这样啊。”
临下车前,苏明奶奶探身对我说:“新年带上家里人一起来玩。”
我心道,奶奶之所以如此提议,定是想对刚刚的事表达感谢,既是客套,便也没必要当真,于是爽快地点点头,“好。”
车子稳稳地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刚要离开,又被苏明叫住,“等等。”
他把脚边的一个大袋子递给了我,我一看,居然是一个仙人掌玩偶。
这难道是……圣诞礼物?
我出奇地看着他,他则朝我伸出手来,“我的呢?”
“哦哦。”赶紧的,我拉开背包拉链,将我的礼物递了过去。
他淡淡笑着,神情满意,“明天见。”
“明天见。”
车子驶离,我照例目送。
空气中荡开一团白气,路灯疲倦的光束照到我身上,鞋踩在冰上时,咔嗞咔嗞作响,好像谁家正在吃火锅,牛油地味道铺了一路,我推开家门,他们三个早就睡了。
苏玥在30号出院,我本该去接她的,但她发消息来说,苏太太会直接把她接到庙里还愿,便使我不敢轻举妄动了。
到次日,文畅送来一对新鲜波龙,我发消息向苏明确认是否回来吃饭,毕竟今天是跨年夜,就怕他另有安排。
果然他告诉我,今晚应该会回F(2),让我不必准备晚饭,我便把波龙重新装好,要他记得带回老宅料理。
可是到了4点多,他又发消息,说不能回去了,要我直接做好晚饭等他。
我想他应该是还有工作没做完,便没有多问。
直到他回到家,疲倦地瘫坐在沙发上,我才发现,他之所以没回去,是因为病了。
我走到他跟前,看到他嘴唇发白,双眼无光,忧忡之间,本想伸手探一探他的体温,可又突然感到这个举动未免有过分亲昵的嫌疑,便转身找来医药箱,拿出了体温仪。
回想这几天,确实偶尔有听到他浅咳几声,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显露出别的不适,我就没往心里去,没想到短短一昼,病情会发展得这么厉害。
可能就像老人说的,不常生病的人,病起来反倒更厉害。
“你发烧了。”
他摇摇头,“没事,多喝点水就行了。”
“还是去趟医院吧。”
“现在这个点,医生早就下班了。”
“可以挂急诊啊。”
“没必要吧?休息一晚上应该就会好了。”
“今晚上跨年夜,你不回F(2)吗?”
他摇摇头,“阿玥刚好,我怕传染给她。”
我点点头,“那好,我今晚留下来。”
“不用——”话音未落,竟又咳嗽起来。
“你现在这样,自己都顾不好,还怎么照顾阿炮?”
他眨着眼冲我浅笑,“所以你是为了阿炮才决定不回去的?”
我点头,“对啊。”
“嗬,”他无奈地笑开,“那随你。”
跨年夜,烟花此起彼伏,我俩在忽明忽暗的环境中一起看了一部科幻电影。
看完电影,我又替他量了一次体温,还是烧着,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反反复复,你就必须去医院。”
“再说吧。”
他皱着脸,喝下我给他冲的第二杯感冒药,缓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
大约四点多,好像听见客厅有人走动,我迷迷糊糊地起了身,走到外头,果然看到有气无力的角灯在寂寞的墙上投着他如微絮般飘摇虚弱的身影。
他在倒水。
倒完水后,静静坐进了沙发里。
“好点了吗?”我打着哈欠凑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来,拿住我的手,搁到自己额间,“没事,已经不烧了。”
我欣慰的点点头,“保温壶里没水了吗?”
“我睡不着了,想看看日初。”
我才想起,今天是元旦啊,于是努力振奋精神,和他说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微微一笑,向我提议:“要不要一起等?”
我想了想,然后坐到了他边上。
后来,应该是我先睡着的。
我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我就这样错过了日初啊,心头微微有些遗憾。
耳边传来他的轻鼾。
我的身上多了一床薄毯,应该是他在我睡着后,为我盖上的。此刻他的脑袋正轻轻搁放在我的肩上,他缩减了与我相隔的距离,坐到了我的近处。
阿炮睡在我脚边。
堕入新年的1505啊,只有我们的1505,旭日温暖的光辉中,落地窗变幻莫测的异彩之前,我的心爱正紧紧烫贴着我藏有心房的身体一侧。
他的头发因为有失打理,塌得略显凌乱,身上透出柔和的倦味。
他的鼻尖吐露着异境的气息,与神秘的、我不可涉的梦地相连。
他的时间与我的时间微妙地重叠在一块。
生铁的味道燃起,像法术前的焚香。
再难抑制的,趁着此刻只有我清醒,我偷偷且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发丝。
我很明白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有生之年,他不可能再贴我如此之近。
我很笃定,不久的将来,得体又大方的小苏太太就会出现,代替我守护他每一次生病后显露出的柔弱,代替我在每一年的第一个清晨送上一句新年问候。
如果注定了,在后来,与后来的后来,我都只能做故事里清醒的旁观者,那就请纵容我这一刹那吧,容我放纵理智一回,让我也能拥有一个隐秘的回忆,可供日后在逐渐淡忘这份爱意的过程中,冲减一切必须经历又难以抗拒的苦痛心绪吧。
这就是暗恋的苦,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却毫无自救的力气。
如今这苦果早已熟透,终于忍不住渗出苦汁——眼泪终于毫无预警地挣脱出眶,我自己也吓了一跳,生怕淹到他头上,惊醒这场美梦,于是立马将它们擦拭了去。
他依旧睡着,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清醒着,但故意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多久,他醒来了,把身子坐直,静静地呆了一会儿,然后为我掖了掖毛毯,起身走回房间洗漱。
吃完早饭,他又开始晕晕乎乎的,并没有等到令人可喜的好转的迹象,我不愿再等了,开始催促他上医院。
刚开始,他仍是拒绝的,直到我说出“那我就让苏玥请太太出马了”,他才勉勉强强穿上衣服,由我开车,去往医院。
挂号排队,用掉半天,最后医生开了点药,说问题不大,只是得了流感,肺部有发炎的症状,所以发烧的情况可能会反反复复,人在这期间也容易感到疲劳,只要多喝水,保持饮食清淡就行。
这一套话,自理理出生后,我便时常听到。只不过理理生病了,我可以抱着她睡,用肌肤感受她体温的起伏,用轻柔的细语抚慰她焦渴的身板,苏明病了,我不光只能干着急,还要克制地不让着急流于表象。
好像苏明手头还有未完成的工作,在医院时,就给游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资料直接送到家里。
我以为他看完病后,会直接回F(2),可我又清晰地听见他报的是1505的地址,于是在他挂完电话后,我有些担忧地问:“不回东鹿吗?”
他吃力地咽了一下口水,“不回去。你送完我,直接把车开回家吧。”
“我还是留下来吧。”
他摇摇头,看向窗外的艳阳,“新年第一天,好好陪陪理理。”
“那午饭和晚饭怎么办?”
“叫外卖。”
“这样,我呆会儿多做一点午饭,你晚上用微波炉加热了吃。”
他想了想,终于妥协,“好。”
刚到家不久,游秘书就来了。
虽然常在两兄妹的对话中听到这个名字,可彼此打照面,今天却是第一次,多少有些紧张。
他来时我正系着围裙在熬大骨粥。
出于礼貌,苏明在接过资料后,主动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我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锅里粥的份量,觉得应该是不够的,正考虑要不要点火起灶另熬一锅时,游秘书的声音传来:“还没有呢。”
“那就快点回去吧,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总。”
这是什么操作?
哪怕是我,都替游秘书感到一阵尴尬。
我心道,真看不出来,苏明还有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