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夜雨寄吾

28、第 28 章

　　“不用啦，”苏玥大约是怕扫大家的兴，仍在坚持：“马上就会好的。”
　　可她的声音听上去至少老了二十岁不止，情形容不得我们犹豫。
　　文畅还算镇定地对我说：“张姐，帮我拉着她的手。”

　　只是在我们赶往医院的短短路程中，苏玥的病情就已经从腹痛难忍发展成意识模糊了。
　　文畅抱着她，冲进医院大厅，有导诊台的护士看到后，直接领我们去了急诊。
　　在一系列繁琐的诊查后，她被送到走廊尽头的病房，各项检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医生让我们在这里先等待。
　　苏玥疼得迷迷糊糊的，文畅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期间我去上了个厕所，走回病房的路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救护车由远至近的警笛声，教我后背的寒毛立马悚立成片。
　　不祥的恐惧紧紧扼住了我的魂灵，我回过头，先只看到一片红灯闪烁，紧接着两辆急救担架车被火急火燎地推送进来，我靠墙站着，主动给他们让路，车上那两张血淋淋的面孔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朝我逼近……人世无常的残暴，这一刻完全真实又露骨地展现在我眼前……猝然，我的眼前一黑——一只冰凉的大手，替我挡下了这吓人的光景。
　　两辆担架车先后进入手术室，我听到有人在催促：“创伤科！创伤科！……通知血库，做好准备！”
　　四周是再浓不过的恐惧的味道。我伸手抓住他的大手，开始克制不住地抖个不歇。
　　好大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我把他的手拿开，光线重新涌入我眼中，回头去看，苏明正满脸担忧地看着我，“怕就闭上眼睛。”
　　我点了点头。

　　后来才听说，送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妻，为了一点小事，两人在高速上面吵了起来，下高速时，男的没有减速，地面有冰，车轮打滑，整辆车就那么直挺挺地撞上护栏。
　　听说这些时，护士刚把化验单送来，走廊里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个年轻的妻子，没有挺过来。

　　医生说苏玥的肚子里有一种叫异尖线虫的寄生虫，就目前的状况，必须住院治疗。
　　约摸二十分钟后，一切手续办妥，苏玥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因为药性作用，正沉沉地睡着。
　　苏明这才敢通知家里，没过多久，他的父母，爷爷奶奶，大伯父大伯母前后脚赶来，把狭小的病房塞得满满的。
　　我识趣地退到病房外等候，正犹豫要不要告辞时，身着夺目礼裙的陈注丽也来了。
　　她一出电梯，就注意到了我也在，还夸张地吃了一惊。
　　但她并不是最后一个赶到的，最后赶到的，是文畅的父母。

　　小小的单间，因为陈注丽身上过浓的香味而转换了格调，但这样的格调，显然是不适合病人的，每当陈注丽一凑近，便会引发苏玥的反胃呕吐，到后来，陈注丽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刚从派对赶过来，身上沾了好多味道……对了，苏明，老丁不是也邀请你了吗？你怎么没去？”
　　“我下午在南区。”
　　“哦，平安夜还这么忙，怪不得约不到你。你去南区做什么？”
　　“有点公事。”
　　“老丁跟我说了不少好玩的事，回头我们聊聊吧。”
　　“好啊。”

　　他们口中的老丁，说的是丁远贸吧？没想到陈注丽也认得他。
　　思忖间，文畅走出病房，步伐谨慎地向我凑近。
　　在这么久的等待中，他可是第一个过来和我攀谈的人，使我心里微微生出一点感激。
　　他坐到我身旁，小声地对我说：“姐，我有事想求你。”
　　我扬起嘴角，“说啊。”
　　他挠挠头，脸色逐渐涨红，迟疑片刻后，支支唔唔地说道：“我，我今天本来……我打算向阿玥求婚的，所以，所以我事先把戒指和花都放在了餐厅那里。”
　　我立马会意，“好，我现在就去拿。你把餐厅地址发给我。”
　　“姐，今天谢谢你了。”他发送地址时忽如是说。
　　我笑开，“拿到了再谢也不迟。”
　　“不，我是说你陪我们来医院的事。”
　　“她也是我朋友啊。”
　　他像念叨一样，声音放轻放缓，“玥玥以前就跟我说过，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特别踏实……今天要不是有你在，我一个人肯定慌死了。”
　　我收好手机，拍了拍他的手臂，我能听出他言语里的内疚。有内疚的爱情，才能走得比较远，在这一点上，阿玥再次展现出她强劲的运势啊。

　　揭开幕帘，我走出医院，可刚走下台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我身后传来，“张禾。”
　　我一回头，苏明正好揭帘而出。
　　“哎哎哎，有冰。”我吓得直招呼。
　　他下意识地埋头一看，放缓脚步。
　　“什么事？”待他站定后，我问。
　　“你要回去了吗？”
　　我想，求婚毕竟是件大事，如果在进行之前，因我而泄密，多少有些煞风景吧？
　　既然文畅肯信任我，把事情交给我去办，我又怎好辜负他呢？
　　于是我点点头，撒了个谎：“是啊，我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
　　“不，不用了！”
　　他眉宇微折，“今天是平安夜，外面很堵，不好打车的。”他用一个近乎完美的借口挡住了我拒绝他的去路。
　　然而……“真的不用了，我已经叫到车了。”
　　他把嘴抿成一字，看我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戒备，“你生气了？”
　　“哈？”
　　他把头看向一边，就像一只陷入沉思的乌鸦，连累整根树桠都变得一道落寞，几度，他张开嘴，似乎想跟我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手机响起，我瞥了一眼来电信息，变得着急起来：“不跟你说了，我车来了。”
　　“张禾！”
　　我边往前走，边跟他摆手，边向他解释：“我没有生气！真的，你回去吧！”
　　“张禾！”
　　我接起电话。
　　“喂，请问是张小姐吗？”
　　“哎，我是。”
　　“我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到了。”

　　粗计用时一小时四十分钟，我在餐厅和医院间来了个折回，到达医院后，我机敏地先抱着东西藏进楼梯间，尔后才打电话给文畅，要他过来取物。
　　“谢谢张姐！”他好不激动地接过花束与戒盒，从他微微发光的眼里，我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必将降临的幸福时刻。
　　我只庆幸自己刚好在场！
　　“加油啊！”我说。
　　他点点头，“谢谢！”

　　我帮他推开楼梯间的大门，好巧不巧，陈注丽和苏明就站在我们对面等电梯，“叮”地一声，电梯到了，陈注丽踮起脚尖，快速地吻了一下苏明。
　　有什么易碎的东西，“哐当”一声，在我脑海里被谁敲碎。
　　然后她走了进去，明明看到了我和文畅，仍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快速按下关门键。
　　电梯带走了她，也带来了我们三人的尴尬。

　　门上有我和文畅的倒影，苏明擦着脸回过头来，微带愠怒地质问我：“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我咽了一下唾沫，强装镇定地笑开，“我去当护花使者了呀。”
　　“刚刚——”
　　“文畅，正事要紧，我们走。”我生硬地打断了他。
　　此刻我不需要任何解释，也没必要得到任何解释。他是自由的，他本就是自由的，他可以属于任何人，也可以和任何人亲吻，这些事通通与我无关。
　　眼下，我最在乎的只有花束和戒盒，我只盼它们能稳稳地交到我爱的人手里。
　　听到我的催促，文畅终于从庞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深吸了两口气，却又反倒变得嗫嗫嚅嚅：“好！可……可我突然有些紧张……怎么办啊？”
　　我拍了一下他的背，鼓励他道：“往前走，总要经历这一天的！”

　　是啊，总要经历这一天的。
　　往前走！

　　“苏……苏玥，趁着大家都在，我……我……我想……”
　　“哇！你不要啊！我现在这么丑！”
　　“求你了，嫁给我吧！”
　　“啊——刘文畅你个疯子！真是的！”
　　“玥玥，我保证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一定会尽我可能地对你好。嫁给我吧！”

　　病房里回响着欢笑和掌声，欢乐的根本不像在医院。
　　我站在角落里静静地鼓掌，差点就要堕下泪来，然后苏明向我凑近，问我说：“给别人当护花使者就这么开心吗？”
　　我刚准备堕下的眼泪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吓了回去。
　　抬头看他，我说：“开心啊，以后轮到你了，我也愿意给你当护花使者。”
　　他的表情一秒严肃，人亦站直了些，眼中迅速涌入一片疏离，“你不要误会，是我大嫂单方面喜欢我，我对她没意思。”
　　眼前，他变得强势，这份气质，他此前极少向我展示，胆小如我，立马夹起尾巴，未敢造次，“哦，那我就放心了。”
　　他目光忽如月冷，径直照我，他质问：“什么叫‘那你就放心了’？”
　　我抓了抓脸，有些不自在地答道：“我，我只是觉得，她配不上你。”
　　他“哼”了一声，接着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生配得上我？”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早就备下了答案，于是脱口而出：“和你门当户对，知书答礼的。”
　　他好笑地埋下脸庞，不再看我，声音变得沉闷，“世上还有这么好的女生？你认得的话，记得介绍给我，我身边多得是单身的朋友。”
　　我把后背打直，主动和他拉远距离，有些弄不明白地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好大一会儿。
　　那一刻，我心只道：“不是吧，这都不满意？眼光这么高，怪不得一直单身到现在呢！”

　　“那，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半晌，我犹犹豫豫地问。
　　“我以前只想喜欢我喜欢的，但现在，我想喜欢一个聪明一点的。”
　　哦！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你喜欢学霸啊！这……我身边倒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没事，我让阿玥帮你留意啊。”
　　他用指侧顶了一下鼻尖，笑了，“那可真是有劳了。”
　　我拍拍胸脯，“你放心，使命必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