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闭门》江南客c

5、苏州曲

　　唐寅告别王阳明回去之后，另外两个人早就在客栈里等着了。与王阳明不同，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爱热闹，且家中不缺钱，住的是京城顶好那批客栈酒楼，尽管在京城呆了半个多月，也依旧过的快活。唐寅回去已经很晚，那二人也不嫌麻烦，就留在唐寅的房间里坐着，祝允明端着茶杯细细地品茶，眼睛却一直盯着唐寅看，文徽明拿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揺来晃去，脸上尽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唐伯虎颇为无奈：“怎么了这是？”
　　祝允明一挑眉：“你抛下我们两天去会的那个小友，是哪家公子啊？”
　　文徽明笑容更灿烂了：“分别了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是吧，唐大公子？难不成这公子其实是女郎扮的？”
　　唐寅叹了口气：“徽明，不要胡言，少看些话本，成天想的都是些什么啊。只是一个特别的朋友罢了。”
　　文徽明没说话，只是怀疑地盯着他。
　　唐寅的两个好友，都和他一样，来自苏州府学，祝允明现在已有二十五六，比唐寅和文徽明大上八九岁，他空有满腹经纶，却总是乡试落榜，运气实在不好。但他在府学也呆了七八年，还是学了不少东西，就当是沉淀了。
　　后来偶然与世交家的文、唐两人相识，虽年龄比两人大得多，但几人爱好相似，颇聊得来，一直关系甚笃。祝允明为人风趣幽默，学识丰富,可惜气运不佳。但很多人对他敬而远之,却是因为他的长相。他和唐寅皆因一双眼睛被人津津乐道,区别在于唐寅一双美目潋滟多情,是怀春少女们梦中的桃花郎,而祝允明一双薄目与脸型极不协调,看人的时候就显得奇怪。其实单看他一个人，旁人顶多觉得他特别了些，可惜祝允明是跟着唐寅一同长大，有唐寅珠玉在前，就显得突兀了很多，祝允明也因此对自己的相貌有些自卑，在手伤最严重的一次复发后,开始自嘲"枝山"。后来好容易熬过了那段时间,就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干脆当作了自号。
　　文徽明与两人性格都不相似，他脾气烈，看着沉稳矜持，实则最是精明不驯,也是他年纪最小,唐寅和祝允明各方面都略压他一头，保不齐他要怎么骄傲呢。可这丝豪不影响他对祝、唐两人的感情，因为他曾说过，正是想要超越他们,才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啧,你不实诚。算了,看你是问不出什么了。唔，等你回来果真是浪费时间。"文微明觉得没意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祝枝山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唔，伯虎，我们不干涉你交友，只是……罢了，你有数就行。”他说完也走了。徒留唐寅一个人在房内。唐寅哭笑不得,这两人,可真是够别扭的。
　　王阳明和唐寅分别以后,回到小客栈，也准备收拾东西回江南老家,却突然收到了父亲托人带来的信。写信时间已是二十余天前,正好是他离家后的第三天。父亲说他不日将上京任职,从地方官升任,让王阳明留在京城等大家一起汇合,顺便家中留意京中房地，踩熟地皮。偏偏王阳明最是厌恶做此类应酬之事，索性全部丢给阿书,自己每日流连书斋,看书赏画，却从不开口与人谈论，静静地来去，可文人圈子向来对生人敏感，不出五日，京中文人圈中就有人议论这个年轻寡言又清俊的生员，正有人预备兴冲冲地找王阳明进行交流切磋，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人，文人们迷惑了，也对他更加好奇。

　　原来王阳明逛遍紫禁城的书斋文院,觉得京地也不过如此,有些索然无味。就又跑到城外去，可惜这次没有人陪他了，唐寅回了江南,阿书又忙于打点，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七八岁的小时候，同样是没有伴，他却不复幼时心境，竟觉得有一点孤独。他苦笑一下,圣人之道，本该灭情绝欲，淡看世俗，可他好像,已经做不到了。
　　他突然想起唐寅走前说的那句话："大隐隐于世,小隐隐于林。伯安既愿做隐士，不如陪我同入庙堂，咱们各凭本事，各自行道。”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以后再说吧。而现在他觉得，他其实认可唐寅的话，所以没有拒绝。
　　做单纯的圣人并不容易,但做世俗中的圣人,却要容易的多。不必枯坐，也能从世人言行中省我；不必苦修，也能从世人衣食中克己。
　　这样很好，王阳明对自己说。
　　休息了一晚上之后，唐寅就和祝，文一道回苏州了。京城离苏州甚远，他们来时，走一路玩一路，走了近两个月才走到京城，回去的时候却紧赶慢赶，只用了一个月。
　　祝枝山已经成亲，路上偶尔会谈到妻儿，唐寅和文徽明听着有趣，却没当回事，祝枝山意味深长：“过两年，你们就明白了。”
　　这年头，大家什么都要比早，出名趁早，成亲趁早，建功立业趁早，后继有人，更要趁早。
　　祝枝山除了功名一条路没有拼出来，其他的可谓是人生赢家，毕竟要多吃几年饭，多读几年书。可惜还是少年的文徽明和唐寅，在此时并不能明白。他们对未来的唯一畅想，就是能得一个什么样的功名。祝枝山也知道他们明白不了，没有再多说。
　　回到苏州以后，三人依旧像从前一样，该读书读书，有朋友邀约就应约，隔几日就出城打马游玩。往常这些事唐寅最为积极，因为他向来是从这些事上得一个称赞，才会更加精益求精，做到超越曾经的自己。
　　可这几日唐寅明显沉默了许多，虽然风头照出，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让人羡慕嫉妒到牙痒痒，变得更有分寸，更加内敛。
　　祝枝山看着啧啧称奇，从前他劝过唐寅很多次，让他改一下张扬的习惯，唐寅总是嘴上应下，下次还是照旧，出去一趟，遇上个新朋友，反倒改了，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