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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波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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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素来目中无人惯了,很多同窗也习惯了,毕竟他家祖上名门,即使如今经商为平民,也是家境殷实,何次他的确有真本事,十五岁童试第一入府学,傲一些罢了,也没做什么损人之事,处久了也觉得性格为人都不错,故而他人缘细究下来,还算好。本来有些人不愿让唐寅尽出风头,有的诗会游园就不会邀请他,但近来唐寅低调不少,大家对他的顾忌也少了,邀约不减反增。
祝枝山拿着三封请帖,敲了敲唐寅的桌子:“新建了一个壑舟园,主人家请我们游园,去吗?邀约多了,他们也不是次次都应,祝枝山处事圆滑,众人又都知他们三人关系甚笃,很多时候就会一并递帖。
唐寅正在习字,一手楷书端丽清正,又暗含锋芒。像他这个人,外表和气,实则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他抬眼瞟了一眼帖子:" 不怎么感兴趣。允明兄想去,弟就作陪;不去,那就更合我意。”
“那就都去。征明那小子许久都不出去玩,我们把他一并捎去。”祝技山把一张写了唐寅名字的请帖拍在他桌上,唐寅笔一抖,滴下一点圆圆的墨痕,他就顺着墨痕继续写,连惯地写了一个“之”字:“徽明最近在研究禽鸟图,已经入魔了,怕是不太好约。唔,不过可以诓他壑舟园里多各式禽鸟,他或许会欣然同往。
“行,我去诓他。你小子可别赖了啊。”祝枝山风风火火地离开,去守株待兔了。唐寅一笑,继续习字。已是六月入夏的时候,距他分别王阳明,已有余。
明明不过是几日的相处,他却已然将对方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跟祝枝山和文徽明相似,都是他认为很重要的人,却又有些区别。对他而言,祝、文两人是一同长大的伙伴,可以同对方诉说自己的生活、理想与信念;而王阳明更像是伯牙遇子期那样,可以懂得他思想的知音。他和祝、文的默契来自多年的朝夕相处,和王阳明的默契却是灵魂的共鸣,这是很不一样的体会。
他突然想起王勃的那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不论王阳明此刻是还在京城亦或是已经回了绍兴,对于他说,都是咫尺。
他坚信,在此刻怀念王阳明的时候,对方也一定想起了他。
京城。
一番忙碌过后,王家终于安顿下来,一家人住在离宫城四五条街的一个小院,路途上奔波太久,王华手头并不太宽裕,田产铺子均在祖地,京城寸土寸金,实在没什么选择余地。
好在虽然弟妹娇气,仆妇未减几个,却对宅子大小没什么意见,倒是上京时因为不能带小犬的三弟吵着要父亲再买一条,院里吵吵嚷嚷。
王阳明喜静,先进了一间位置偏的厢房,自己归置了。
他坐在窗前独自看书,时不时因为外面的喧闹皱眉,京城不比绍兴老家,繁华数倍,总是热闹吵嚷得多.让他舒活的环境大打折扣。他想,为么大家都不能明白地领悟说话的时机呢?
总是在不该说的时候说,该说的时候又沉默,这真不是好现象。
他也才懂,不是谁都像唐寅,深谙以道。无奈摇头,静下心认真看书不再管外界的声音。
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良久,王阳明被一阵幽香唤醒 。他抬起头寻找源头,自窗下角落寻到三株紫茉莉。花开得很好,小小的一朵,却三五成团勾织出浅紫的花边,香气馥郁却不浓艳,只让人精神舒缓,连因入夏变热带来的燥郁都让安抚了。
王阳明本不是附庸风雅的人,他亦很少赏花品酒论诗,唯一一点浅薄爱好便是饮茶,但也不是非有不可的地步。对于他来说,身外之物皆可视为无物。
但此刻,他却伸手采了一小朵茉莉将它置于书案。
阿书一直在一旁伴读,看见他动作,愣了一下,问:“公子?"他想问王阳明想把花用来于什么。
王阳明又把花朵拈起:"不如栽在窗前案上。”无端地,他觉得这茉莉和唐寅很像,浓墨重彩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一颗澄净的心。
世人皆道他是风流多情的桃花郎,实则他只是染上艳丽色彩的一朵梨花,从瓣到蕊都是纤尘不染。
如果再相见,他会送一株茉莉给他。
阿书没有问为什么:"好,我马上让人移栽。”
王阳明将花朵压在了正在看的书里,花香混着油墨的气味,让人更觉安心。
管家此时来敲门:"少爷,用晚饭了,老爷让您等会儿去书房。”
"好,有劳张伯。”王阳明起身去堂中。
晚饭时年幼的三弟一直在叫嚷,不肯吃饭,母亲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哄,父亲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训斥。
反倒是二弟撇了撇嘴,恶声恶气地:"三弟,好好吃饭!不吃晚饭,宵夜就没有了,怎么能如此骄纵?”
三弟"哇”地一声哭了,母亲只好把他抱在怀里哄,顺带剜了二弟一眼。
王阳明实在受不了三弟的哭闹:"三弟。”
哭得撕心裂肺的三弟马上止住了哭声。不知为什么,沉默寡言的王阳明反倒是泥世魔王三弟最害怕的人,无他,只因他娘对他也束手无策。王阳明很独立自我,父母的教育于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吴妈,把三公子带进屋里喂饭。”王华终于开口,"夫人,切莫太纵容了,以后会吃苦头的。”他看在孩子年幼的份上没有多计较,若是五岁后启蒙读书了,就会严加管教。
老大太懂事,老二也省心,王夫人所有的疼爱自然都给了中年方得的小儿子身上,娇惯了些。但王夫人明白是非,教育孩子她不会插手,也自然明白丈夫的意思,放下了怀中的幼子。
王阳明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就说:"我用好了,父亲,我在书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