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闭门》江南客c

4、少年游

　　许是察觉到了王阳明的视线，唐寅微微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支笛子，爱惜地摸了摸，转过头问他：“伯安，可有想听的曲子？”
　　王阳明放下水壶，愣了愣。他记得这支笛子，就是早晨唐寅在客栈屋檐下转的那支长玉笛，青白釉色，水光莹润，一看就是好玉料。
　　王阳明盯着他的笛子，没有答话。倒是唐寅看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笛子，有些好笑：“这支笛子是恩师所赠，我的束发礼。”
　　王阳明这才别开视线，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你会什么？”
　　“那可多了，自我识字起就学奏乐，管弦皆有涉及，不说卓绝，入耳倒也应无差错。”唐寅又把笛子放在手指间打转，玉笛清润，他的手指同样白皙修长，不遑多让。
　　“没什么特别想听的。”王阳明意识到自己又被唐寅的笛子吸引了注意力，连忙别开脸去。
　　“那我选一首，嗯……不如就《空山》吧，应人又应景。”唐寅饶有趣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悠然地向前走了两步，才把笛子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笛音一响，王阳明就知道，这人说自己的笛子“堪能入耳”，是十万分谦虚的说法。王阳明自己只会琴，但乐曲这种东西一通百通，他技艺平平，鉴赏能力却不差，若唐寅这种水平也只算能入耳，那他觉得世上大多乐曲都不堪入耳。
　　笛音掺了玉石朗润的音色，本就是低吟的调子，更添了几分清泠，尾调悠扬绵远，好似有一缕清风从远处寂静的空山缓缓吹来，有鸟雀的合鸣，流水的和声和枝叶飘摇的簌簌声……空山新雨，万物新生。
　　一切景语皆从笛音中散出来，在王阳明眼前重现。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唐寅是一个天才，不世出的天才。他莫名懂得了世人看他的眼神，正如他现在看唐寅的眼神，疑惑，佩服，敬畏。他生出一点惺惺相惜来，因为他终于明白唐寅的骄傲从何而来，士为知己，不过是因为知己难遇罢了。
　　唐寅结束了吹奏，转过头来看王阳明，却发现王阳明定定地看着他，又不像是在看他，因为他转过身来王阳明却没有发现，王阳明在发呆。虽然王阳明依旧面无表情，但唐寅看的出来，他已经入了神。唐寅觉得有趣极了，收起笛子光明正大地打量王阳明。王阳明偏好穿素色的衣服，比起唐寅别出心裁与众不同的衣服颜色和花纹，他的衣服料子很好，但几乎没有花纹，昨日的浅色衣服显得他更有少年气，是个温文尔雅的郎君；今日他换了件青金石色的长衫，这个颜色很挑人，王阳明又太年轻，其实是不大搭的，但王阳明气质沉稳平和，皮肤白净，这身衣服非但没有减了他的风姿，反而添了几分贵气。唐寅自己本身很挑衣服，却也不得不叹一句这衣服挑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阳明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到唐寅戏谑的眼神，顿了顿，不自然地夸了一句：“吹的很好听。”
　　“得你夸赞，是我的荣幸。”唐寅仍然在笑，愉悦直达眼底，露出如此刻春光般温柔的眸色。他们之前若有若无的隔阂在这一首曲子里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只留下了对彼此的理解。
　　“伯安应该也会吧？我猜，你应该喜欢这种曲子才是。”唐寅向他走来，离他很近了才停下来，他比王阳明高许多，为了和他对视，唐寅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子，“奏乐就是要投其所好，我自幼在秦淮一代长大，如果有机会，伯安弹一首秦淮小曲回赠给我，可行？”
　　王阳明几乎从来没有和同龄人靠这么近过，冷不防和他对视，眼神不由得有些躲闪。因为离得近，他好像闻到唐寅身上隐隐约约有一点香味，是馥郁的花香，却又如微风清爽，像他人一样，高调而不会觉得冒犯。
　　他突然有些躲闪：“我不会笛子，只会一点琴罢了。而且我弹的不好，岂不是班门弄斧让你看了笑话。”他这话颇有些恼怒的意味，虽然他知道唐寅并非是炫耀，只是单纯想同自己亲近亲近，却还是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迁怒于他明知自己不如他还来请自己奏乐这件事。
　　“伯安，不要生气。”唐寅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他显然听出来了王阳明的不悦，“只是想听你弹琴罢了，只是为了更了解你一点罢了。”
　　王阳明哑然。他并非是责怪唐寅的意思，只不过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慌乱茫然，有点迁怒于他而已。
　　“抱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王阳明岔开了话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觉得修整的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吧。”
　　唐寅也就没再说什么，顺着他的意继续往上走，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
　　王阳明这才舒了口气，刚刚的氛围真的有些尴尬了。
　　后来在山顶，两人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谈论其他的。一番交流下来，发现两人不少观点都殊途同归，不由对对方多了几分欣赏。也能看出来，在文学这一方面，明显唐寅更胜一筹。王阳明想的深入，却不如唐寅全面。
　　日暮下山时唐寅同王阳明正式告别：“伯安，我要离开京都了，以后有机会再聚，我还在苏州府进学，往后可以书信往来，你还会在京都吧？”他依依不舍的。
　　“应该会留一段时间。你急着回去？”王阳明也看着他。
　　“我已经出来很久了，学业不可荒废，该走了。”唐寅和他在岔路口分别，“回见。”
　　回见。王阳明在心里默默说。他又一次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暮色中。过了很久，他才对一直跟着的阿书轻声说道：“走吧，我们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