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闭门》江南客c

3、长衫影

　　唐寅连忙追上他，聪明地没有继续说话。
　　很快就到了王阳明他们住的客栈，王阳明伸手把伞递给他，转身准备上楼，却被唐寅叫住了：“伯安，明天我可以在这里找你吗？”他的语气夹杂着一点请求，听起来可怜巴巴的。王阳明愣了一下，无所谓道：“随你。”实际上却是不想与他同行的。他话太多了。不好相处，又喜欢安静的王阳明心想。
　　唐寅得到了承诺，微笑了一下，转身又走入雨幕之中。
　　雨丝纷纷扬扬，朦胧了唐寅粉色的长衫，却更显得他怀中洁白的梨花娇艳动人。早该上楼修整的王阳明静静地立在廊下，用温和的目光目送他远离。
　　以至于很多年后阿书都能想起这一幕，两个惊艳非常的少年人的奇遇和此时自然而然的惺惺相惜之感，让他念念不忘了很多年。
　　第二天王阳明起的很早，想在唐寅来之前离开。城中什么都好，就是不如关岭外清净，阿书深以为然，其实他还担心昨天与唐寅的承诺，但王阳明很坚定，主仆两人就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客栈。
　　才走下楼梯，就看到唐寅打了一把伞，立在客栈的廊前，背上背了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外面下着细雨，他左手转着一支笛子，右手拿着昨天王阳明借给他的伞，头微微仰起，看着雨丝出神。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王阳明展颜一笑：“伯安。”他眼睛亮晶晶的，让王阳明莫名想起家中弟妹养的大犬。

　　王阳明料到了他一定会来，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守在了这里：“你今日怎么来了？”
　　“倘若我不来早一点，伯安你是不是就走了？”他用带着一点庆幸的语气说，“还好我等到了你。”
　　王阳明不置可否，接过还回来的墨绿色油纸伞，一言未发地走进了雨里。
　　其实平心而论，王阳明觉得唐寅很合他的胃口，但他不理解的地方在于，为什么唐寅一定要跟着他。王阳明的思维和别人不太一样，不然也不会屡屡让夫子头疼。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搞清楚这件事，所以想保持一点距离。
　　唐寅紧跟上来，和王阳明并肩走着，也没有开口。王阳明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的粉色长衫换了式样，不是昨天那一件了，不过还是很挑人的一件衣服。束发的黄玉簪子也换成了和衣服同色的绸带，在他青色长发间舞动。
　　还挺讲究的，王阳明心想。他其实也算家境优渥，即使他本人不怎么注意这些东西，一直都是侍从帮忙，但不代表他没有审美能力，这些东西的好坏，他还是分得清的。
　　行至城外，人烟渐渐稀少，气氛正好的时候，唐寅突然开口：“伯安，你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王阳明有些纳闷，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唐寅笑了一下，好像他明白王阳明的疑惑：“我一直很好奇，你明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为什么会来这繁华似锦，粉黛香浓的京都呢？
　　其实昨天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在城里碰见过你好几次。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说着突然顿住了，王阳明只好停下来看着他。唐寅漂亮的桃花眼很温柔，里面却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好奇，疑惑，但最多的居然是迷茫。
　　他的人生和王阳明没有相似之处。相处不久，他们彼此年岁也不大，但王阳明已经看的很明白。唐寅活在众人的鲜花和夸赞下，但王阳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唐寅风趣，活泼，处世不惊，是人人艳羡的存在，他也习惯了活在人们的目光下；但是王阳明不一样，他不常开口，说的又大多是别人不太理解的话，他习惯了远离喧嚣，用自己的思维去诠释事物，这样的孩子，大家都只会觉得他奇怪。
　　其实天才大多都是这样孤独的，不善言辞，只好远离市井繁杂。只是唐寅的性格让他能够融入市井而不突兀罢了。
　　后面的阿书见他们突然停下来了，不明所以，跑上来却发现两人在说话，脸色不怎么好看，就停在了两米开外等着，让他们自己解决。
　　“你怎么知道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王阳明很平静地开口问。他自认为自己通透明白，却还是不理解唐寅。
　　“在城里遇见你那几次，我看到你路过酒楼和街市，无论是热闹的戏耍，说书人的评书，街店的小玩意和吃食，酒楼的酒肉香味，都没有让你停下脚步。你的目光一直在前方，却好像穿过了前方的熙攘繁华，停在了很遥远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的不同，你就像一只特立独行的仙鹤，闯入了众生的鸡群。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来呢？”唐寅也很迷茫，他觉得王阳明明明能够像他一样融入进来，却一直在红尘之外徘徊，将拒绝进行的明明白白，他感到很奇怪，难道不应该努力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吗？
　　“因为繁华都是假象，转头空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留念？”王阳明没有看他，眼睛望着前方，透过蒙蒙的烟雨看不远处的青山，又透过青山看更遥远的关外，“我觉得我应该去那里。”
　　我想要找到自己的道，所以决定出来游历。
　　唐寅有些意外这个答案，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很自然的，王阳明觉得对话差不多了，继续向前走，唐寅沉默地跟着，情绪有些低沉。不知道是不是王阳明的错觉，他觉得唐寅在克制着什么。
　　快要走到山脚的时候，雨便停了。
　　苍山青崖环绕，远望去一片翠色蜿蜒，才下过雨的缘故，天空是很澄净的浅蓝色。
　　几人顺着山间的小道上去，大家都很沉默，唐寅虽然很健谈，但受刚刚的情绪影响，他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氛围变得很闲适静谧，春日不似夏季，草木鲜嫩而不蓊郁，日头也不毒辣，更没有蛙蝉虫蛇的频繁出没，是登山出游的好时期，一口气爬了大半座山，王阳明终于觉得疲乏，才停下来歇一歇。
　　他拿出手巾擦了擦脸，却见唐寅悠哉地在一旁踱步徘徊，看上去清爽整洁。走了这么久，他身上的衣服不可避免地蹭上了灰尘泥点，唐寅的粉色长衫却还是同晨起的时候一样鲜艳，看上去也很轻松，并不觉得有多累。
　　看着虽然是一介书生，体力却不错。王阳明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向身后的阿书讨了水壶，靠着旁边的石岩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