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闭门》江南客c

13、不归客

　　“明人不说暗话，郎君来之前，想必已经打听过妾身之处境，而妾确实心系竹马，寤寐思服，久不能忘。妾身愚钝，身心皆只许一人，望郎君切莫勉强。”诸折雪姿态放得低，语气措词也委婉，话里话外却都是拒绝之意。
　　“稍等。”王阳明认为她有所误会，“我想，诸小姐应该先听一听承元道长带给你的劝告。”
　　“你说谁？”诸折雪身形一顿，“你见过秦涯了？”太过震惊的情况下，敬称谦词都忘了用。
　　“是。在进城之前，我已在山上见过道长。”王阳明将面前的茶具整理好，“他让我告诉你：'昨日种种，皆成过往；白云苍狗，后会无期。'”
　　“好一个'后会无期'。”诸折雪已经平复下心情，声音听不出喜怒，“多谢王郎相告。你我二人的婚事不变，但恳请王郎搭线，让我与秦涯再见一面，此后，便真是'后会无期'。妾说话作数，从无变数，望郎君一言九鼎。”前面对王阳明说那样的话，是不想误了王阳明，他分明是有更好的选择的，诸折雪不傻，看得透情形，天下可怜人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她确实忘不了秦涯，他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即使没有爱情，也该有友情，秦涯这番作为，又丢下这样一句话，到底是想她如何呢？
　　既然王阳明不是因她人而来，那么跟着这样一位君子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毕竟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人要做选择，得先有选择。
　　“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必要呢？”王阳明叹息一声，他并不擅长开导别人，“既已避开红尘，道长便再无入世之意，纵有情割舍不下，无可奈何也得放下。”
　　“无关放下，他欠我一句道歉，也欠我一句道别。”诸折雪很冷静，好似真的放下了，“我尊重他的决定，但好歹，要给一句解释。这样不告而别，与懦夫何异？”
　　她如此坦荡，倒是与传闻中死缠烂打又固执的形象不同，王阳明罕见地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是我狭隘了。诸小姐通透□□，本不需我多此一举。“
　　诸折雪也笑了：“不，应该多谢王郎开导。“
　　“好，我答应你，让你们再见一面，“王阳明答应了，“那么折雪，我可以这样唤你吧？我会给你想要的自由，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希望大家都不后悔。你说过的，一言九鼎，从无变数。“
　　”郎君，毋须赘言。言必信，行必果。今日所谈，甚合心意，下次再会。”诸折雪自是懂得他意思，父母长辈有意撮合，他们自身无意姻亲，不如互惠互利，达成共识，家族携手更上层楼，他们也能拥有最大程度的自由。
　　“或许这么问会有些唐突，不过我还是想问，王郎可有心悦之人？”两人坐着打了许久太极，老成得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诸折雪流露出的好奇，反倒有点符合年龄的俏皮。
　　“也许有吧。如果说心悦便是前人所说'心有灵犀一点通'，便有；若并非只此一点，那便没有。”王阳明很认真地思考一番，才作出回答。
　　“心有灵犀之人，必是同伴，但同伴，可不一定是伴侣。”诸折雪觉得有趣，“看来王郎对于此，观念还有些模糊。”
　　“也许。他在我心中已是最特殊的存在，这一点毋庸质疑。”王阳明站起身，“不早了，折雪也请回，我须得回厅中了。”
　　“我让人送你去找四弟。”诸折雪招来容月，“容月，送王郎去流芳榭。”
　　流芳榭正是季瑜居所，依她对季瑜的了解，多半季瑜会在房中等她将人送回。
　　“是。”客月和她主仆多年，不须多言便能领会她的意思，“王公子，请随奴来。”
　　流芳榭离此不远，王阳明在门口便看见了等着的季瑜。季瑜见他面色如常，心里舒了口气，料想色二姐没有为难王阳明。
　　“王兄，咱们回厅房罢，现在过去，应该正是时候。”季瑜生怕再出事端，决定带着他返回。
　　“也好。”王阳明同意了，两人就往厅房走。
　　今日的拜访一事很顺利，回家路上王衮都是笑呵呵的。
　　王亵知道他和诸折雪见过面：“见过诸二小姐了吧？伯安认为，她怎样呢？”
　　“甚好。”王阳明的确很欣赏她的性格。
　　“好，你是个懂事孩子，三叔从不担心你，五月中旬便是婚期，其他事宜你父亲年后便托我打点好了，你只管去做想做的事。”王衮拍拍他的肩。
　　“多谢三叔。”他其实很感激父母叔伯对他的爱护，王家向来如此，家风正，要求高，尤其读书一事不允许有半点懈怠，在其他方面却给足了自由，若你有其他志向和方向，也是读过书方才明白自己志在何处，书读得好，才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府里，他便以有些疲乏为由拒绝了王守信兄弟的探望，换了一件家常一些的直?，脱去了外袍，坐在案前品茶。
　　今日一行，阿书没有跟着王阳明进府，只在后来知道他同诸折雪见了一面。
　　他是知道王阳明和秦涯见过面的，一时很想知道诸折雪的态度，但之前碍于还有三叔等长辈在，他不好询问自家少爷，现在倒是好时机，只是王阳明刚刚才拒绝了堂家少爷，他就有些犹豫。
　　“可是在疑惑我今日与诸折雪见面谈了什么？”王阳明何其敏锐，周围人有何异常他心如明镜，只是平日不在意不关注那些人罢了。像他这样的人，被他放在心上，才能感受到他的细致与妥贴；不被他放在心上，你只能感受到他疏离的温和与恰到好处的客气。
　　他的温和与客气来自他的修养，让每一个与之相处的人都觉得如沐春风。他这样的人，你想讨厌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