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闭门》江南客c

12、虞美人

　　最后登门拜访的，只有王阳明和三叔。
　　诸养和也体现了他愿意结门好亲事的态度，早早便和夫人在门口候着。诸养和中等身材，面白无须，人看看很温和，但据王家兄弟的描述，他并不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相当地铁面无私。
　　“诸兄，别来无恙！最近府上事多，许久没来叨挠，甚是想念啊！”王衮爽朗地笑着，他和诸养和两个棋痴，隔不了几日便要约在一起下棋，这段时间又是胡氏生孩子又是处理王阳明的聘礼琐事，他们都许久未下棋了。
　　?“欸，不能这么说，弟妹生孩子是头等大事，多久都等得！“诸养和性格利落，没有多数儒生身上的酸腐气，他行得正，学识广，又非古板刻薄之人，有眼光有远见，教学生自然也不会差。
　　王阳明在打量诸养和，诸养和自然也在打量他。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正是处在青年和少年间期，他身上有少年的青涩和纯真，也有青年的稳重与清明。这个少年的气质很沉静，带着自然而然的通透□□，必非池中之物。或许把女儿交给他，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年定下秦涯，也是欣赏他通透，可惜太通透，反倒把他逼入绝境，最后心灰意冷了，拒不入世。
　　他的女儿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今日也偏要来同他一起相看，其实是想找理由拒绝罢了，她认定了泰涯，便只认秦涯，换谁都不行。
　　诸养和一直疼爱她，欣赏她与其他女子的不同之处，允许她自来相看，但也表示，此亲非成不可，没有商量余地。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诸折雪从前和秦涯定了多年的亲，秦涯却在即将成家立业之际入山当道士，难免旁人会有闲言碎语，本地其他世家考虑到这些，求娶的好儿郎便少了不少。而王阳明非本地世家子，父亲在京中任职，自身也前途无量，年纪与诸折雪相当，结为少年夫妻再好不过。
　　他认定了，便不会改主意，允许她跟来相看，不过是给她上一课，人在做选择之前，先得有得选。
　　她足够聪慧，但太张扬，在如今这世道，是不被大多数人接受的。毕竟她是女子，而非男子。
　　“别在这门口停着，王老弟，贤任，进去坐！”诸养和笑着请他们进门。他夫妇二人分别坐于堂首，西侧摆了一架牡丹纹白云檀嵌琉璃屏风，不知屏风后平日是否有人坐，但此时一定有人。
　　厅中几人心知肚明，坐下来开始谈话。
　　内容很无聊，无非是围绕王阳明说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夸上一番，再夸一夸诸二小姐，末了总结婚事定得好，郎才女貌。
　　最后是三叔同诸养和商量具体事宜的时候，王阳明便不方便在了，诸养和喊了一个娃娃脸少年来领王阳明逛园子。
　　诸养和有官职，又管着族学，家境殷实，园子也大，逛个大半时辰不夸张，刚好够长辈们商量好事宜。
　　两人相伴而行。娃娃脸少年自称季瑜，年前刚束发，同王守信年纪差不多，一样活泼爱笑。
　　他人也单纯，不需王阳明特意打听，就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将诸家的消息倒了出来。
　　季瑜是家中老四，上头有一位嫡兄一位嫡姐，外加一个庶姐，嫡兄已经二十有二，去年中了进士在外任官，嫡姐便是王阳明的未婚妻子，诸折雪。
　　在胞弟的印象里，他这位嫡姐是一个顶有主见，顶顶聪明的姑娘，性格冷傲却不会仅势欺人，爱憎分明且极其护犊子，在当今这个女子柔弱重视闺誉的大环境下，显得独树一帜。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同秦涯的青梅竹马两心相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两人性格相契。
　　王阳明对这位奇女子心中有了印象，也有了判断，一边跟着季瑜逛园子，一边同他搭话。逛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面容清丽的侍女来请他们移步：“还请四少爷和王公子移步柳林亭，小姐在那里等你们。”
　　“容月姐姐，二姐出来了？”季瑜面露紧张，他是知道刚才诸折雪在厅中的，“她不会对王兄还有芥蒂吧……”
　　“四少爷别担心，”容月笑了笑，眼睛却是对上王阳明，“小姐只是想跟王公子谈一谈。”
　　“这……王兄，你去吗？”季瑜很犹豫，王阳明是客，诸折雪这不太客气的唐突邀约，王阳明拒绝也是不奇怪的，但他二姐他也是不敢得罪的，一时有些左右为难。
　　“无妨，正巧我也想见一见诸小姐。”王阳明记着与承元的一番谈话，也记得承元让他帮忙带话。
　　“那，那我就不同你一块儿去了．王兄，你们聊，我，我去其他地方逛，你待会儿来流芳榭寻我便是。容月姐姐，麻烦你了。”季瑜立马告辞，还不忘嘱咐容月将王阳明送回来。
　　“四少节慢走，奴会将王公子带过去的。”容月也不留他，本来诸折雪请的就只有王阳明，季瑜回避当然好。
　　两人一路无话，容月在前领路，王阳明轻松自在地跟在后面，不到一刻钟便到了柳林亭。
　　诸折雪坐在亭里，身前的圆桌上放了茶和点心，长长的白色帷帽将她从头到脚包住，只隐约看出她穿着妃色对襟，下面是杏色百褶裙。穿得很素，也很显气质，光是坐在那里，便能感受到她如雪一般的气势。锋锐，冷淡，带一点睥睨的审视。
　　不过比气势，没人稳得过王阳明。论你是锋利还是温和，说话舌灿莲花还是冷言冷语，他都不会有任何波动，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不过都是些冗杂的附庸之物，他只需透过你的眼睛，直视你的灵魂，就能够看懂，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诸折雪不屑伪装，她表里如一，坦然且大方。
　　“诸小姐。”王阳明向她点头示意，坐在了她对面。
　　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的表情，清冷的嗓音听不出喜怒：“王郎大名，妾早已听闻，今日请之一叙，是有一不情之请。”
　　“请言。”对于这位与众不同的姑娘，王阳明一直将其放在平等的位置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