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徐邻

2、骗局

　　在一起后，他曾想在社交软件上公开我们的恋情，我制止了他——舆论是非常恐怖的东西，世人的恶言足以割断最坚贞的爱情。

　　我没有跟他提起过我的性别，网络上有我的详细资料，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私下搜索，或许他知道我是一个Beta，或许他以为我是个Omega；他不问我，我也就不主动提起。这很卑鄙，但我只是害怕他会因此而离开我。

　　我不信任他的爱。

　　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即使我不关注时尚信息也听说过他的盛名——年轻的芭蕾天才，在十八岁重拾模特事业，如今是时尚业界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我曾在杂志上对他的报道惊鸿一瞥：“古典与浪漫主义的完美融合，从塞纳河的柔波中诞生的美少年。”追随者们喜欢用Narkissos来称赞他的美貌，他并非美而不自知的那一类人，他深谙自己的美丽，却不过分倚重——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像他一样努力。

　　我不想去异国，他便搬来A城和我同住，联邦法律对基因优势者的管控非常严格，在移居上更是有诸多限制，所幸A城计生局的信息管理处处长陈智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帮我顺利录入了Sena的档案。

　　发展到此刻我已无法对身份继续保持欺瞒，却始终缺乏坦诚的勇气，于是事毕后我拉着Sena请陈智吃饭，试图在闲聊中引导他代我揭露我的骗局，我以为我攒足了勇气，但话题转向抑制剂的配给时我还是退缩了，佯作接电话躲了出去。

　　我离开得很匆忙，其实根本没有时间关注他们的神态，但后来每每回忆起这节我都确信我看到了Sena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那点转瞬即逝的微妙情感在那一刻便化作了一枚深埋在血肉中的木刺，即使经历了数十年春秋的迭更，仍不时扎得我隐隐作痛。

　　回到包厢后我注意到陈智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而Sena定定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安，很快又觉得如释重负，草草地结束了这场会面。

　　Sena去结账，我和陈智站在店外等候；陈智点了根烟，黑暗中对面橘色的光点明明灭灭，烟圈凝了又散，谁都没有开口，直到一辆车从对面驶来，刺目的光线令我浑身一颤，醒神时听到陈智重重叹了口气：“行啊你，居然敢骗婚。”

　　我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愈发平静：“只是恋爱，这么大的罪名我可不敢背。”

　　他瞥我一眼，嗤道：“这跟骗婚有什么区别？幸好是我，让别人知道十年也不够你判的。”

　　畸形的法律。我在心里骂道。

　　“你真他妈造孽，拐的那人跟瓷器一样。我在里面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把你的宝贝给震碎了。”他又叹了口气。

　　“别胡说。”我看他神色似乎有些回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怎么说？”

　　陈智掐灭烟，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我：“你觉得呢？”

　　他顿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居然有点缥缈——或许是因为我心神太过浑噩。

　　“你应该知道，基因优势者在易感期中会产生超出平时数倍的信息素，内部资料显示恋人的存在会加剧信息素的产生，国家配发的抑制剂正好卡在这个临界点上，这也是限制基因优势者不与Beta结合的隐形规则。

　　“刚刚我在饭桌上跟他提过了，你……好自为之。”

　　迟到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到全身，这个消息使我全身发冷，我张了张嘴，良久方挤出来一句：“你说的对，我是在作孽。”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打了个哆嗦，回头一看，撞入了一双沉静过头的眼睛；Sena神色如常，微微点头和陈智致意：“陈先生，我们先回去了。”

　　他拉着我的手腕走向停车场，开始时步伐很快，我踉跄了几步，他顿了顿，步子便转为匀速了。

　　前面我说我不信他的爱，但回想到这节我才发现自己当时大概还是笃定他不会离开我——我才是被包容的那一个。

　　*

　　Sena关上车门，拉过安全带为我系上，清冽的冷香刹那间包裹住了我，我愣了愣，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易感期到了？”

　　他沉沉看我一眼，忽然俯身过来，右手将我的双手反制在座椅上，灯光昏暗，封闭的车厢内充斥着他愈发浓烈的气息，这一次潮水如巨浪般涌来，暗流躁动，仿佛被卷入了深水的涡流里，连思考的能力也被剥离，我觉得我快要溺亡了。

　　我紧闭着双眼，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的脸颊上摩挲，我从没见过他这一面，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我绝望地想着，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去，事已至此，不会再有更坏的情况了。

　　忽然一处温热覆上我的嘴唇，我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只是唇与唇的相贴，呼吸交缠间没掺杂一丁点的情欲。我感觉到自己的私心与焦躁不安正在这个吻中像水痕一样渐渐消逝，我的内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宁静，就像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我睁开眼凝望着这个被我视若神明的青年，突然生出一种庞大的悲哀与惶然，我将我的缪斯带到了人间，我原本应该给他最洁净无瑕的爱意，是我的贪婪终结了这场好梦，如今我只是一个卑鄙的窃贼，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在想什么？”他放开我，往后退了退，下半张脸藏在车厢的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他冷若冰霜的眼睛——他连冷漠都是美的。

　　“抱歉。”我掩住双眼，“我想我该离开了。”

　　刚刚平息的浪潮又一次剧烈地翻涌起来，冰冷的水流覆盖住我的每一个感官，他扯下我的手，直直望住我：“只是这样吗？林小姐，您只会说抱歉吗？”

　　“我不该骗你。”我说，脸上一片冰凉濡湿，我大概在流泪，我居然在流泪。

　　他美丽的蓝色眸子中盛满了怒气，像海域上升腾的火焰，很快那火焰又如潮水般退去了，他失望地看着我，那双眼睛第一次染上了濛濛的灰色。

　　“您以为我不知道吗？您以为您能瞒住我吗？您就想像这样一直瞒下去吗？”他逼近我，又重重地仰倒在座椅上，我能看出他的痛苦，他的痛苦把我的心扯碎了。

　　“你不该怀疑我的爱，林，我很难过。”他说。

　　我呆呆地望着他，心中满是疲倦和痛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毫无用处的“抱歉”。

　　*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吵，次日我醒时Sena已经离开了A城，他在床头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要去巴黎进行杂志的拍摄，没有提到归期，我想他一时半会应该不想看见我。

　　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给他发短讯，但无一不石沉大海，其实潜意识里我最担心的是抑制剂的问题，他走的匆忙，我连询问都没来得及。光纤另一端他的沉默更加剧了我的不安，为此我甚至每日收看巴黎的新闻。

　　虽然我清楚地知道二十年前街市上的枪击不会在如今重现，但那个被处决的Alpha的形象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放，他额头上的黝黑弹孔，混着白色脑浆的汨汨鲜血以及犹然睁大的赤红双目都让我无比恐惧。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对他的了解有多么匮乏，除了他的联系方式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他的社交圈和我的重叠约等于零，我唯一能确定的东西是他对我的爱，然而这笃定却来的太迟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傍晚，我接到了来自巴黎的跨国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我就成了哑巴，捂住话筒无声地哭了起来。

　　巴黎正值深夜，话筒另一端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仿佛回到了我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抱着我躺在床上，阒静的冬夜里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这是我们最亲密的时刻。

　　许久以后，他哑着嗓子“喂？”了一声，声音很凛冽，带着点没散尽的春寒，他说：“你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动作，笑了一声，说：“我的工作结束了。”

　　“抱歉，那晚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你。这次拍摄的地方信号太弱，我刚刚才看完你发的信息。”

　　一丝庆幸和喜悦自心底悄然攀上我的眼角，我只怨口舌过于愚钝不堪，无法表述涌泉般落于纸上的激越情感，只能讷讷回复：“你原谅我了吗？”

　　话甫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的宽容不是我得寸进尺的理由，我不该这么说，像在强逼他的原谅。

　　那边沉默了一会，良久方回复道：“林，你大概不知道，当初我以为你是基因优势者，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你对我身上气息的反馈。”

　　“但我是个Beta。”我说。

　　“这和信息素之间的反馈没有关系。”他笑了笑，声音很轻，似乎在怀念往事：“所以察觉到你的身份后我把这归结为你们中国人常说的‘命中注定’，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我甚至要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个所谓的真相。”

　　我的眼睛酸胀得厉害，却不知道怎么辩驳，只能勉力笑道：“怎么会不是呢？Sena，我不太懂这些事，但爱这个东西是没法作假的，我……”

　　他打断了我的话：“林，不要在冲动的时候做任何保证。”静了静，他柔声接续道：“我明白你在逃避什么，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我们是恋人，在这件事情上我会承受比你更大的压力，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

　　“你需要给我足够的信任，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但如果你愿意坚持，至少现在，请你相信我，可以吗？”

　　我抬手掩住双眼，没有回答，一句“我们分开吧”流星一般划过我的脑海，我几乎要说出口了，但我不能，或许是我贪恋他的爱，或许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向他开口。他的温柔与包容就像红楼梦里那面风月宝鉴，映照出了我全部的自私和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