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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缪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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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颖江路时时间很早,幕布上还挂着三两颗寥落的星粒,我环视了一眼计生局门口,注意到几张新面孔,才迟钝地想起来,六月末的信息素匹配已经过去了。
中心广场处传来六声沉沉的钟鸣,铁门哗啦一下被穿着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推开,窃窃私语声倏尔停止,疏散的人群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的程序,涌聚到门口排成了两条规整的长队。
来领取抑制剂的基因优势者一般是Alpha,偶尔有几个Omega,很多人还不懂得怎么控制体内突然出现的腺体,数十种芜杂的气息在鼻腔中爆开,熏得人头昏脑胀。
我夹在队伍中间屏气凝神,低头重新构思被驳回修改的文段,日光从梧桐树的枝桠里细细筛下来,·落到人脸上像细小的萤虫;这是清晨的太阳,和其他所有时段的都不一样,不灼热,甚至带着点夜里的阴凉,可惜我很少起早,除了每月的三号。
计生局的工作效率一向很高,我站在队伍排头处取下口罩,刷脸进入陈智的办公室,他负责A市的计生管理,也兼职抑制剂的定时分发。
陈智递给我一打翠绿的液体,低头在册子上打了个勾,随口问我周末要不要带着Sena参加同学聚会,“你们俩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我这边可以给你开绿灯。”他说。
我笑了笑,委婉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后面排队的人还有很多,我跟他潦草打了个招呼便退了出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走出计生局的那一刻扑面的热浪滚滚而来,我突然很想吐,为这过于炙烈的阳光,为我心底搅动翻涌的愧疚。
我想我应该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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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两千零七十二年,联邦第五十三次联合会议中,优生优育法以185:23的绝对优势被通过,正式写入联邦宪法。我不学法律,却也牢牢记着第三条的规定:基因优势者在分化以后应优先配对结合。
法则刚实行的时候是强制配对,无数先辈用鲜血铺出了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抑制剂管理条例的出台——单身者或性向不明者在计生局挂挡后每月可以定时领取一定量的信息素抑制剂,以此防止信息素的失控;腺体切除手术也逐渐被法律允许。
听起来很宽和,被执行者面对的却是不逊于从前的铁腕,发放的抑制剂分量并非对所有人都适用,而私自制造抑制剂在刑法中和制毒同罪;小时候我曾羡慕过这些与生俱来的天才,如今我只觉得他们可怜。
这种微妙的同情在我爱上他的那一刻击毁了我的心脏。很小的时候我在新闻里见过基因优势者易感的模样,那时候抑制剂尚未开放,对于不愿服从配偶指定而易感以致社会秩序混乱的基因优势者,警方甚至有权将其当街击毙;这条野蛮的规定沿用了数十年,在抑制剂管理条例出台后才被废除。
基因优势者生来便具有超乎常人的天赋,却要戴上沉重的镣铐,当他们妄图挣脱秩序,曾经的赞美与尊重都会转而化作填满子弹的枪支。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爱上一个Alpha,即使这些名义上的天之骄子通常比Beta更俊美睿智。社会上主流的声音仍把这种恋爱判定为对伦理的违背,如果我的恋人是基因优势者,我只需要付出感情,而那个人要克服的却是镌刻在基因和血液里的本能……我无法想象自己要怎么背负起这样沉重的爱意。
但我爱上了一个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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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是在飞机上认识的,那是一个深秋,我刚从佛罗伦萨采风回来,奢侈地定了一张头等舱的机票,没抢到靠窗的座位,只好买了靠窗位子旁的一个;上机前我甚至在心里临时信了会儿上帝,向他祈祷那个人赶不上飞机,那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换到窗户旁边,也算是没有辜负这张让我肉痛的昂贵机票。
但是他比我来的更早,我进入机舱的时候他正垂眼看着手中的报纸,不时咬一口手上的吐司,银灰色的短发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里,蜷曲的发梢随着翻阅的动作轻轻颤动,被窗外洒入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看起来非常柔软,就像我脚下踩着的羊毛地毯——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将电脑放好后坐下系安全带。
头等舱的座位比我想象的还要豪华且复杂,座椅连接处的接口大大小小有好几个,我拉着带子凑过去一一尝试,没想到三次折戟,一个也没蒙对;旁边那人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似乎是看不下去地俯身拉过带子,咔哒一声将金属头卡在了最后一个上,他很清瘦,动作利落,展臂时袖口后移露出一小截手腕,曲线很漂亮,露出的皮肤像最轻最薄的白瓷,皎洁却也易碎。
来去之间他带起一小片气流,我忽而嗅到一缕淡香,这香气冰冷而驳杂,仿佛暮冬时节江川上升起的缥缈雾气,浩渺、广博、包容万物;那一刻似乎有江河奔涌而至,苍松负雪,水波浩淼,大幅山光水色在我的脑海中铺展开来,具象化的山川令我倏尔失语。
瀚海桑田,如今再难见到古籍中描绘的广阔河山,尚留存的根据联邦自然保护法被严密隔离了起来,以防止资源的进一步破坏;我只在博物馆中见过山川的投影,即使技术已然达到假亦成真的地步,却也从未感受过这种身临其境的震撼与对天工造物的崇敬。
他注意到我的异样,低声跟我说抱歉,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两排玻璃管,翠绿的液体在管里微微晃动,沐浴在光束中仿佛液态的翠色宝石。
我愣了愣,居然是一个基因优势者。方才大概是他的信息素,那种气息非常特别,作为Beta我本不该被信息素搅动心神,然而数息过后那香气仍在我的胸腔里盘旋,仿佛以我心为山川,气息升腾其上若云潮翻涌。
他正仰颈饮下一管抑制剂,直到此时我才看清了他的眉眼,五官有些精致过头,然而并不显女气,概因他的神色过于冷淡疏离;眉目间犹带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像古代东方盛名遐迩的上等薄胎瓷,又像栖息于霜雪之国的Sylphid,他具有一种毫不通俗的美丽,这美甚至可以模糊性别与种族的边界。
“您的信息素很特别。”我失礼地赞叹道,“让我想到徐霞客游记中记叙的山河大川——您知道吗?就是古代中国的那位旅行家。”
他似乎有些窘迫,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只道:“谢谢夸赞。”
有时候我真的不太理解这些基因优势者,他们总是为在别人面前暴露信息素而感到羞耻,固然这几乎算是他们的第三性征,但对于Beta来说这只是一种好闻的香水,我甚至有点羡慕其香气的独一无二。
从我对世界有所认知直到现在,我从没理解过基因优势者之间的爱情——这爱情基本由政府配对系统决定,通过大数据分析信息素的相契度,而后进一步筛选得出最优配对方案;让腺体掌控感情,这对我来说十分荒谬,但今天我忽然明白了合契的信息素究竟能给对方多大的吸引力,作为Beta的我并不能像基因优势者一样感受到信息素中掺杂的情欲,然而它却让我的灵魂也为之战栗了。
这绝不是因为我遇上了一款好闻的“香水”——我确定他吸引我。
我鬻卖幻想维生,信奉不期而遇的灵感与命中注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灵感,他是来自Alfheim的霜雪精灵。
“您好,我叫林胥。”我微笑着看向这个美丽到极致的青年,“希望我有得知您姓名的荣幸。”
我想我的目光一定有些咄咄逼人,否则他不会睁圆了双眼,我甚至能看见他放大的瞳孔,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波斯猫。
“您可以叫我Sena。”他叹了一声,眼睛半阖,看起来无奈又懊恼,“抱歉,我以为……您是我的粉丝。”
“您是演员吗?”
“不,我是个模特。”他笑起来,那双轮廓锐利的眼睛里漾动着粼粼的光彩,明净清冽的浅蓝中隐约透出几分薄淡的绿意,像深秋的湖水一般深邃静谧。
无数种情绪在我心里噼里啪啦地爆开,我困惑又羞赧地凝视着他,他和这个世界如此地格格不入,冰消雪褪,万物复苏,在他的身上我甚至看到了生命的消长与轮回;他完美填补上了我所有的幻想,我所见过读过的一切风景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这是我的缪斯,他就像一个神迹。
感谢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