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苔琐记》徐邻

7、师兄if（3）

　　“师兄？”雨声风声好大，雨点斜打着倾淋着，衣裳湿得一塌糊涂。教学楼的门已锁上了，我躲在房檐里问他：“你回去了吗。”我知道他还在研究室。

　　我闭上眼捕捉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那点沉默在我心里坠下一个深而暗的洞，漏着雨，漏着风，我立刻要笑嘻嘻地给自己找补了，“今晚放学蛮早，没到十点老师就下了课。”

　　十一点已过了一刻，雨下了四十分钟。拙劣的暗示塞进了打着颤的嗓音里，那寒冷是没作伪的，我把自己几乎全部摊开给他了。

　　你看，我被雨困了这么久。

　　电话那边的雨声也大了，“在那等会，我带着伞过去。”他没挂电话。我是没舍得，他呢？

　　我挺无聊地在雨里轻轻踢着映出人形的贴壁瓷砖，鞋上的泥水混着落雨在光洁的瓷面淌出长长的墨迹。周围跟我一样没看天气预报的人陆陆续续都蹚进了雨里，背影溶成一小滴墨点。又过了会，一滴墨渐渐长大了。我直起身子去望雨里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他带了两把伞，我顶遗憾地朝他走过去，他便又走得快了点，不赞同地把伞递给我，“怎么能直接往雨里走？”

　　我实在有些新奇，往他微皱的眉头上看了又看。这样一句近乎叱责的关心，我想。

　　我没打开伞，把自己填进了另一把伞下的空隙里。他懒洋洋地叹了一声，我听出这叹息是他的无奈、妥协、还有包容。他们之间有来有往的对话太少，我已经很能从每一个声调里读出他的未尽之意。

　　我忘了提醒他结束那段通话。那就再等一等，等我或他的手机有一个电量告急自动关上机。至此我才恍恍地回了神，投入积水的鞋履溅出比雨水大出数倍的水花。什么时候我已在他跟前把分寸丢得一干二净？我连对血亲都不曾这么放肆。

　　或许我已不需要再对他说出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那些话，没什么比雨里的一场赴约更能抚平我的不安和惶恐。我想我得在走到公寓时给他一个拥抱，不必管湿掉的外套和头发。我从没这么笃定地相信另一个人的回应。

　　这简直是个奇迹，我在心里挖苦自己。

　　我于是望进雨夜的漆黑里去，这个动作把我自己逗笑了，嘲笑自己矫饰的诚恳跟镇定。但他显然误解了。

　　“在笑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面向他时脸上是更诚挚恳切的一个笑，“因为你来了。”

　　我也恍然大悟似的回想着自己的回答。雨声哗啦啦响着，不远处的楼宇上亮了数盏暖融的灯，这些见惯的情境在此时却让我有种微妙的感动。

　　可能很早以前我就见过他，没法用现实的什么规律去解释，好像中学时傍晚回家，从晚霞的边际吹到我耳畔的一缕风。

　　“春天快过去了。”我突然说。

　　“啊，是啊。”他换了只手拿伞，低头对我扬眉一笑，一个他惯有的爽朗飘忽的笑容。我浮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我想我的确什么都不必说了；喜欢、敬仰、爱慕，我已什么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