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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兄if(4) ...

  •   我常常想到那个晚上。小满已过了,风里多了点燥郁和潮湿,我寻了一枚发绳把头发束到后脑,垂眼看他从前的笔记。廊下不知何时移进来一棵栀子,玉白攒拥的花,我走了神,分辨鼻尖浮聚的香气。

      琐碎的物什蚕食着这座古老的屋落。一开始是我居住的客房,渐渐是极少开火的厨房、他常坐在檐下工作的游廊……茶室里多了一盏我带来的瓷杯,天青色,釉胎上丝丝缕缕如网的裂纹。

      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们就在廊下找个地方坐着,中间隔一个矮脚木桌。摆一把砂壶两只杯子,一个蓝的,一个青的。偶尔谈几句他养的花木,大多数时候就只这么坐着。那静默是很有趣的,我不必寻摸什么新鲜话题来讨别人喜欢,只是同一个人默默对着喝一盅茶水,两盅也可以。这种时候他们都很平静,想起来什么就说上一两句,要是没有,也无所谓。

      是个这样的,平平常常的夏天的晚上,他和我一块去参加了一位教授的退休宴。那是他们本科时共同的老师,教习动物学,在学术上担得起一句德高望重。我其实有些赧然。我对动物并不感兴趣,听课时也不十分认真,回去的路上却突然起了心思想看一看他课上的笔记。

      他应了一声,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脸上神色很淡。我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看着很唬人,我却生不出什么畏惧。

      或许是借了一腔醉意。行过马路时我拉了他一把,把手缩进他的手里,他便一顿,仍没说什么,任我扒拉着黏糊着,路似乎走岔了,他原本要送我回我的居所,最后却在那处宅院前停下。我想他大概也醉了。

      他们就这么坐在了微风徐徐的游廊上。我借着背后的光亮审视纸上的墨迹,我自己字写得不怎么好,却对别人要求颇高;哗啦啦翻着单薄的纸张,字句是没有入脑的,眼睛还兢兢业业要辨明那些已然重影的笔迹。

      我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他安安静静坐着,眼里是虚焦,风把他的刘海吹散了,他忘了拨开。我也忘了,也呆了。

      我突然有些结结巴巴。

      我给他看我左手食指上一块显眼的伤疤,那是我两年前被刀切掉又没完全切掉的一块皮肉,被我母亲撒上药粉用纱布裹了又裹,过了半月居然真长了回去。

      我没找到过什么人讲这个令我惊奇的故事。我想我果真是不怎么清醒,说一句,顿一句,一会儿一停下来对前面的叙述修修补补;而他好像是在凝视着我伸到他面前的手指,很严肃地听,不时又幅度很小地点点头。怎么能这么认真呢!我几乎对他有点怜爱了。

      我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连我母亲有时都会对我絮絮叨叨毫无重点的话语感到厌烦。而在我的认知里沉默是很可怕的,我又实在不擅长找到什么有趣的话题,便时常对和我相处的人生出歉疚。可这时候我把那担忧抛得很远。

      磕磕绊绊地讲着,又跟他说起一个产瓷器的古镇,去那的公路是近年修葺的,两边被市政撒了波斯菊的种子,稚弱细长的花茎沿路开出了两条涓涓的花溪。

      我问你想去看吗?那瓷器是很美的……花也美……啊,说反了,不过你能懂,对不对?

      他便点点头,说可以,我们去看。

      我真的醉了,连“我们”这个词都没能敏锐地捕捉到。

      我只是絮絮地说着从前的生活,凭本能在记忆里挑挑拣拣,拣出那些清醒时想告诉他又没法开口的珍藏的回忆,献宝般一股脑摊在他面前。他很给面子地翻翻这个看看那个,没发表什么意见,他的喜恶、偏好,我却都能明白似的。

      实在是很凉爽的晚风,吹得我对夏天也仿佛多了几分喜欢。记忆的最后我蜷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常住的那间客房。

      时间很早,外面还飞着漫天的霞光,佛塔上挂的木铎声悠悠扬扬地涤过树梢。我拉开门,撞见他倚着栏杆,视线似乎落在刚开败的几丛牡丹上。

      他额上的刘海仍旧散乱着,我便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替他理了一理。他轻轻地,珍重地捉住了我的手。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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