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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兄if(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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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某次考试后老师给排名靠前的学生每人发了一块橡皮,我拿到的是绿色,褪去纸壳,上面刻着一个繁体的“爱”字,我用钢尺把它从正中分为两半,收在了盒子里。
其中一块早在离别时送给了当时的朋友,同时留下的还有我在友情里全部的信任、坦诚和轻狂;它们就像某种情感的具象。十余年后我常常希望送出剩下的一块,仿佛能就此补完某个仪式。
那是个晴朗的夜晚,我们结束了全部的工作,时至深夜,他便提出送我回住所,又说剩余的款项已全部汇入我的账户。我弯腰向他致谢,他出手大方,这学期我不必再在零工中浪费时间。我应当满足,只是不可遏制地生出凄楚。
用力地微笑。巷陌风光正赏时。月光照亮一树海棠,松枝的影子落在佛塔上。杏花已开过一遭,花房和蕊露在风里,枝上生出长而软的新叶。极窄的一道水湾,坠坠花枝临水自照,春风料峭,簌簌樱雪。
我或许不能再见到他。
我写过一份情书,它看起来可能更像一封感谢信。结尾处我犹豫很久,用中文添上一句简单不过的情话。我从没期待这件事有所回报,不如说那句喜欢才是顺带的句子。我对自己都不能坦然。
师兄似乎没交过女友。我轻声说。这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不乏好事者对此津津乐道。
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是啊。林不也没有男友嘛。
是……是的。我说,
我在林眼中很可怕吗,你每次见我都很紧张的样子。他随口道。
我猛地抬起头,凝视着那张仍然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不……只是因为爱慕。
他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低头看向我,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睛,我在里面读出了“真难办啊”几个大字。
流水声,夜晚的街市,樱树下情人亲密的,不为外人所知的耳语。遥远的记忆里那个姑娘眯起眼,踏着桐花踮脚旋了半圈,落花追逐她飞舞的裙裾。这个世界是由不同声响组成的,她附在我耳边说,咬字并不准确,细细的、微哑的吐息。她不能听见。
或许会有其他的工作,我很乐意为你服务。我微笑着直视他,从嗡鸣的胸腔里淌出来的声音,不需经过字斟句酌的思考;喜欢,爱慕,景仰,淤积的思绪堵在胸口,一笔笔勾出爱的半边轮廓。
过度的渴慕会侵占空间,心脏被紧紧缚住,无法呼吸;失重似的,明晰的痛觉。我很好用,也能习惯你的工作方式。只把我当作副手去使唤也没关系,我很乐意……我忽然中止了这段急促的独白,因我望见了他微笑里的心不在焉。
那双眼睛宽容地注视着我,这时候我宁愿自己是个瞎子,不用读懂他掩藏的很好的那一点怜悯。
抱歉。我捂住眼睛。迟来的羞耻烧得我浑身发烫。他对爱的了解少得可怜,在这上面他还是个蒙昧的孩子,我几乎可以做他的老师。我混淆亲密关系的概念,忘记面前的男人或许见惯了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她们用柔弱将自己的野望藏得那么好那么完美,异想天开地要用雌性的身体去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征服。我们都忘了他的无知恰恰使他永远在爱欲里保持着神智的清醒,多巴胺和荷尔蒙搅不乱他的头脑,男女间暧昧的试探在他这成了纯粹的理智上的博弈。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这个被春夜愚弄了的告白者,她该为她的天真向他道歉。这男人此刻的好教养令人惊叹,他从不在这时候显露刻薄,他只是看着眼前被头发和手掌完全遮盖的一张面孔,她情绪上的起伏使他困惑。那怜悯也针对这个。
一只手覆上我的左肩。他弯下腰,拨开了我的双手。
我的眼睛就这么撞上了他的。来自他的单方面的审视。不能够再闭上眼,薄薄一层眼睑隔绝不掉眼前糟糕的境遇。我该平静地回望他,为自己收拾好最后一点尊严。
我奇迹般地镇定了下去,或许神色里残存的狼狈让我看上去更像是濒死者的装腔作势。我伸出手同他的右手交握。
我会是个很好的助手。我望住他,在目光里填满翻箱倒柜所能找到的所有恳切。
我爱慕你,并不意味着我要成为你的恋人。请给我一份工作,让我作为助手留在这里,我会做的比你能找到的其他人更好。我说。我在这恳切里扯了百分之二十的谎。利益带来的纽带,其牢靠程度远胜过恋爱关系,我比我实际表现出的还要贪婪数倍。我妄图谋求永恒。
那张脸庞上闪过一丝含混的微笑,他在这笑容里做了几秒钟的纨绔子弟。
这是你的爱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住了,不晓得过了多少个世纪,他缓缓回握住了我的。
如你所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