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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if(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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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导师邮件那天晚上我正站在温室门口,里面的灯全开了,整栋玻璃房子外淌动着一团活物似的柔软橘光。那时候我在寻找出口,一边打字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黑黢黢的研究所游荡,一只白猫却突然掠过了我的视线:它被我惊动,逃去了温室右侧光暗交织的小路。
我追了几步停在路口,而它跳上隔壁研究室的窗台跟屋顶,最后轻巧地跃进了黑夜,往我眼里递送了一轮摇摇欲坠的月亮。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晃晕了眼,那是汪满月,皎洁丰润得让人自惭形秽。但它仿佛又太满了,像一个肯定回复里还需附带的满篇敬语。
我很早就听说过这位师兄的盛名,因此字斟句酌得几乎有些诚惶诚恐,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忐忑的不必要性:从加上Line到确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只用了短短三句,“你好”“后天傍晚见”以及一个实时的定位。
这副直白简明的做派使我震了一震,在那一瞬间有了个必须在他本人身上证实的领悟:他不那么分寸十足,我和他也不必像两个模板一样规整地相处。
我删去聊天框里编辑好的长篇大论,只发了句“谢谢师兄”,手指在表情包上停过一会,最终还是作罢。
第三天傍晚我早早结束了所有工作赶去他给的地址。那是座古老的私宅,同隔壁的寺院各分去半爿街道,靠近中心的地方伫立了一座佛塔,三重塔尖上披拂着层层霞影。
绿海连缀着岛屿般的屋顶,花木扶疏,碎瓦熠熠,细看时又转作了年年岁岁风霜雨露浸出的一片黑沉。
地上残留着昨夜的新雪,湿漉漉两道门板,凑近能嗅到遇水后木材独有的淡淡霉味。我低头给他发消息,师兄您好,我已经到了。
他回:门没锁,沿着路往前走就行。我回了个上次没发出去的表情包。手机震了震,点开屏幕看见他发来的一句“OVO”,上面那只仓鼠脸上神情的简化版。
他真是个奇异的人,只是刚刚开始对他有所认识,我却已经把从前的所有想象都推翻了。我忍着笑把手机放回背包,推开门走了进去。
时近黄昏,遥远的塔尖尚挂有一层余晖,而石子路两侧悬的灯笼已然次第点亮。渐渐堆叠的树冠也分开了,露出枝叶掩映里迷宫似的回廊。
我站在廊下叫了声师兄,铺陈的木板上便亮开半扇门的光辐,一个身形散漫的青年从光明里走出来,身上松松系着件鼠灰色的长襦袢。
那张面孔无疑是英俊的,但同时也具备了一种迫人而露骨的锋芒,这使我忽然理解了友人提起他时的词不达意,因我望见他的那一刻同样忘记了所有颂赞的辞句。
黯淡的月光落在他微袒的胸膛上,我心里倏尔一动。
他皱了下眉,这神情并非厌倦,更接近熬夜过度后突然被黑暗笼罩的疲惫,但那一瞬的孱弱又很快隐没在了他的笑容里。
进来吧,他招了招手,松垮的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了光洁的,线条优美的小臂。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他,而不仅仅隔着许多人的传述和道听途说。他不像他们说得那么高傲,没有和家世天分相伴相生的坏脾气;他的谦逊体现在他对待学术的求知若渴上,极度自律,除了甜食我几乎没见过他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又或许我认识他太晚了,他最张狂的年纪已经过去,于是我能体会到的只是他的耐心,沉稳,可靠。我充满感激。
他主攻植物分类学,是某位著名植物学家的关门弟子,据说很早就完成了选题的研究工作;这次承出版社的邀约编纂一本科普读物,我就在旁边协助拟文并进行校对。
相处愈久我越发惊骇于他家族的影响力,那时候先生推荐我,无非看中了我本科时修习生物学的背景,可他明明能轻易驱使更经验丰富的编辑,为何还要在在校生里进行遴选?工作上他甚至如老师般对我加以引导,就算出错也不轻易训斥。这一度令我非常困惑。
鼓足勇气去问他时项目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那天他正伏案描一张紫花地丁,叶形似狭卵,茎叶伶仃,花瓣却是极浓艳明丽的深紫。
我默默在一旁看着,看他饱蘸一笔青紫,看他蘸取堇色在外围接续;我不懂画,少年时却读过《古都》,对这种稚弱的花朵保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在画纸上觉出蓬勃的生命力,以及一份雅致的清洁温和。
具体的问题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放下画笔,愉悦地大笑出声,银色的发丝在我面前微微晃动着,那双美丽锋利的蓝色眼眸眯成了一道细线。为后辈提供机会也是前辈的义务啊,他说。
这种责任感出现在他身上仿佛犹为荒诞。所有人都认为他高傲、难以相处、不可一世,可实际上他却是一座稳重的灯塔,道路尽头一面鲜明的旗帜。
您将来想做什么呢?我问他。从前我以为结束学业后他会回去继承他那庞然的家族,但现在我不确定了,没人能自以为是地界定他。
留校任教吧。他往后仰倒在椅背上,哀哀叹气,抱怨学校在经费上的吝啬,语调却很是昂扬:打算开一门植物生态学的选修,林想旁听我也很欢迎哦。
我惊讶地看着他。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他伸手揉乱我的头发,林知道吧?我一直在做生态方面的研究,不把我脑海中那么多天才的想法和理念传递给学生,不是太浪费了吗。
说完,那种含混的、纨绔子弟式的微笑又出现在了他的脸庞上,我凝视着他轻飘飘的爽朗的笑容,心头的藤蔓窸窸窣窣向上攀拢,缠得整颗心脏发痒。
是,是。毕竟是师兄啊。我笑答。
有一瞬想到昨夜在窗前习字,在方格内用力写下笔画——中学沿用至今的墨绿色笔杆,正月初一下午骑车赶到城市另一头,去没闭门的小店里翻找,结款时灰头土脸。牌局正酣,老板叼着烟往后扫了一眼:一共两块。
细细撕去尾部的标签,日光暗淡,昏昏欲睡的冬日。
我写,她爱、爱、爱、爱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