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苔琐记》徐邻

4、番外：惊雀

　　她读故事，偶尔复述给他。常常是听过就忘了，有一个却记得鲜明，写这片土地五十年前的动荡年代，几个驻守山地研究所的清贫教授；某天田里新翻好的马铃薯失了窃——既是研究作物又是口粮，他们开会，在狭小幽暗的会议室里言辞激烈地争辩。

　　有人认为偷盗者是同样缺衣少食的村民；有人提出或许是山上饿极了的鸟兽做了窃贼；有人心怀疑虑，环顾面前几张来到这里后迅速消瘦的脸庞，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完了。

　　最后这场会议不欢而散，所里仅仅剩下了勉强能支撑十多天的口粮，追讨无望，他们尝试入山觅食但一无所获，时间如旧流去了，饥饿悬在他们头顶上，同时逼近的还有死亡。

　　余粮耗尽的最后一天，研究所门口出现了几袋马铃薯，饱学的教授们认出他们侍弄了一个秋天的果实；那场偷盗就此成了悬案，他们无言地交换了辩论迟来的结果，所幸结局还算不错，便又心照不宣地共同遗忘掉。

　　春天到来时他们照常同他们心中的偷盗者打交道，春去秋来，这些教授一个个被调回了省城，研究所并那几片试验田就渐渐荒废了。

　　“那么你觉得——谁是窃贼？”她合上书，笑吟吟问他。

　　“你问的是哪种？”他不上她的圈套，抬头扫了一眼，“还有一页没翻过去，你不如读完再让我猜。”

　　“那还猜什么，就是不知道才有意思。”她摇头，很遗憾的样子，“好吧好吧，我把结局讲给你。”

　　多年以后某位教授故地重游，当年的村长尚未故去，宴请教授在家里吃酒，言谈间教授提起这桩陈年旧事，道：“马铃薯去得蹊跷，回得也蹊跷，思来想去十多年仍没有答案，倒真成了桩无头公案。”

　　突然提出此事，教授未免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席上觥筹交错酒入酣处，竟无一人察觉到话头里那点怀疑。

　　村长苦思一会，恍然而笑：“那年头人吃不饱，连山里的树皮草根都要挖回去，野兽身上挂不了多少肉，藏得却格外严实，村里人抓到过几只猴子，顺着放回去的路一直走找到了猴群，说来奇怪，一群猴子攒下的粮食并水果比人还多，回去喊了几个人，陆陆续续搬走了不少，大家伙靠着猴子的接济，也算利利索索过了个好年。你们丢的洋芋估计也是猴子偷的，又被那几人偷了回去。”

　　教授哑然：“当年却没听过一星半点的传闻。”“偷畜生的东西过年，说出去也不好听不是？”村长给自己斟满酒，又给教授斟上：“您再尝尝，前年个酿的，烈得很。”

　　他早停了笔，听完一时默然。她看看他的沉默，很有趣似的，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我讲故事可不是为了给你添堵，怎么又皱眉了？”说着放下书挪到他身旁，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被他一把抓住了。

　　她笑意更深，五指舒展，舒舒服服卧进了他的手里，“不能怨你带的师弟师妹那么怕你，你一皱眉，连我都开始担忧是不是哪做错了。”

　　他很无奈地捏捏她的手指，“哪有人是这么怕人的。”说完又笑：“故事是没多大意思，里面的人心倒很有意思。”

　　“是，所以念给你听。”她突然静了下来，“那么我的意思，你是不是懂了呢？”

　　他于是也静了静，一会，将她已被他暖热的手凑到唇边轻轻碰了碰，说：“让你担心了。”

　　她的神情里便添了点怜爱，那种让他受不了的、比她平日的目光浓烈得多的怜爱，他不曾跟其他人打过比朋友更深一层的交道，便也不知道如何才算“男女之爱”，只是凭本能觉得不那么正确。

　　他有点泄气，用手覆住她的眼睛，吻了吻她的唇，冰凉的，微微颤抖着的；这种显而易见的生疏跟无措让他抛开了心里那点仿佛被看低了的委屈。

　　疑邻盗斧，他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自始至终的从容不迫，却不能真的加以指责——他要如何指摘爱人为自己预留的退路？而追根溯源，他意识到的那些惶惑不安，实际上又是他自己的错。

　　他只好把她拥得更紧一点。他比谁都更能感受到她袒露在他面前的爱，只是有点遗憾，他认识她太晚了，她已经收好了情感上的莽撞，于是他得到的、她能给出的，都开始变得有所保留。

　　然而、然而，多么没道理啊。

　　他深深责备着自己孩童般的不满，却再一次想到了窗前常常飞来又很快离去的雀鸟。

　　那懵懂无知的幼鸟敲开了他紧闭的玻璃，而当他要凑近观察它修长美丽的尾羽，它却扑簌飞走，风去云往，仅留下了窗角曳曳摇动的藤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