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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她 ...


  •   【1】

      去岁五月中突然收到他的致电,说给我寄来一箱樱桃,殷殷嘱咐我尝试与芦笋同吃,赞颂其滋味尤为甘美。很震惊,我从不混搭蔬菜与水果,只好辜负他一腔好意,洗净后盛在玻璃碗中,浇酥酪,可称至味。

      后来读到《燕京岁时记》,“四月中芦笋与樱桃同食,最为甘美。古诗云‘芦笋生时柳絮飞’,‘紫樱桃熟麦风凉’。均与今京师时令最为符合”,才明白他从哪里来的灵感,注释云:此处芦笋为芦苇嫩芽,恍然大悟,只是时节已过,即使还能买到也不是应时的鲜物,深为遗憾。

      水果中我最爱樱桃,可惜应时的时间太短,又价格昂贵,每次只买浅浅一袋,聊胜于无罢了。近年市面上大多只卖“车厘子”,硕大一颗,色近紫红,于是常常怀念少时隔壁院落栽的那一棵,每年春天樱花盛开,如一树粉白的云霞,而初夏满树晶莹的橘红色浆果,跟主人家打过招呼后就可搬梯子去折,很克制地采上几支,回家后一粒粒摘下来,在井水里湃着,清水中滚动的红珠,曾是我心中夏天开始的标识。可惜成年后某次回去,一抬头却没再看见那株高大的樱桃树,问过父亲,才知前年户主更迭,装修时被新主人嫌弃太过碍事就砍掉了。

      很惆怅,仿佛被一并砍去的,还有我的童年。

      【2】

      喜欢柿子,柿饼、新鲜的柿子都喜欢,软的脆的各有风味。北京近来气温急转直下,在他公寓楼下的水果店里买了一盒软柿;火红的八枚,很贵,也很小,果皮上覆着层薄薄的白霜——鲁迅先生在文章里提过一种河南特产叫做柿霜糖的,从前读到十分向往,却想象不到其中滋味,后来到底也没有见过。

      店家把柿子摆在了门外的冷风里,时令鲜物分外诱人;回去后于是忍着没吃,整盒放在阳台上冻一夜,清早迎着晨雾洗净一个,咬开后吮吸浓稠的蜜水,满口香甜清冽。

      柿子树也非常漂亮,按汪曾祺的话讲就是有“格”。结柿子的季节里柿叶已要落尽了,剩余的枝干合极了北国的料峭秋风,树皮墨黑,姿态遒劲,宛如宣纸上淋漓的几笔。

      可惜城里这类果树少见,少年时每每随父亲去山中消闲,那的红叶是柿子叶的红,与枫树的火红十分不同,仿佛亦覆了霜似的,倒是萧瑟感居多。

      而秋意再浓些,登山时看墨瓦白墙旁几棵挺拔的柿树,枝上挂有累累红实,便是“柿子霜红满树鸦”的意境了。

      【3】

      北京连绵数日的雨和阴天,以为已经穿得足够暖和,风却不讲一丝情理,国庆在寒潮里逛过一圈,回去后就得了重感冒。

      去药店开药,我没什么经验,听从店员的指令拿了几盒,结账时弹出一个骇人的数字,一度疑心自己听错,小心翼翼问店员可否删减两盒——仍旧贵得离谱,已在收银台前站了许久,不好意思多纠缠,只好乖乖付账。

      看中一条围巾,价格近百,购物车里存了许久也没下定决心付款,在心里再三审问曰:是因款式新奇还是真的要保暖?有无必要?便得出了否定的答案;现在想想倒有点惠蛄不知春秋的意思。

      午睡前吃了药,当然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躺在床上消磨到三点半,其间大段无意义的纷杂梦境,很痛苦,头脑昏沉;终于挣扎着起了床。

      晚上他打来视频通话,我裹着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中学时代我常常请假,被人调侃说你看起来明明跟体弱多病完全不沾边;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他看着纤弱,身体却比我好得太多。

      “空调开了吗?至少舒服点,晚上即使翻身也不会着凉。”他皱着眉头指挥,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善如流地点头。他瞪我一眼:“晚上是不是又没吃饭?”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不想做。”我说。

      他早料到似的,“给你点了粥,待会到,另外记得喝药。喝完就睡吧,今天别熬夜。”

      “好,好,谢谢啦。那我先挂了?”

      “……”他罕见地有点犹豫,“最近没课,论文在哪里都能写,我过去照顾你?”

      我一怔,笑容淡下去,“你觉得好,就好。我都可以。”

      他瞧我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屏幕暗掉,倒映出一张鬓发散乱的脸庞。听之任之,原本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说出口就变了样,他或许误会了或许没有,疾病让我的大脑有一霎的空白,但那感受是极清楚的,我从未试图推开他,某一刻却真的把他推得很远。

      【4】

      偶尔写日记,提到他,写:某位朋友。对现实的挚友也往往不愿直呼其名,用一些泛泛的词汇掩盖,他在一旁探身过来,沉吟一会,笑:很好,连我也不认得当中是谁。

      正是要如此,我欣然点头。要在若干年后重览旧稿,在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中偶然捡得某个遮掩过的名姓,也许仍记得,忘了也很好,昔日点滴情感留待今时体悟,又是另一种况味。

      【5】

      月亮很好,近似下弦月,是歌川广重画里的月。不那么明皎,朴素和庄重被秋夜开阔的天空中和了,便多出点疏朗来,实际上神采又分明比上半月的凝实了——我们讲:气调。再加上秋风瑟瑟,于是恍然,秋天已经行得这么深了。

      夜里在月亮下跑过步,回去后跟他感叹上文——当然,没有那么书面。只是仿佛无意识的,我用了蟾宫代指。

      直接用月亮就好。他的批评直白而坦然,显得我接下来源自羞耻的不悦那么的不合情理,我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开始在心里赞同他:是的,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句话的语境里。

      很有意思,我说,听起来似乎是语言上的差别。

      我不了解这些,无论是汉语还是我的母语。他的措辞很温和,但你明白,出于某种感觉。

      “是的……语言。”我在屏幕的另一端喃喃自语,我解开了白日阅读时的一些疑虑,虽然——很大概的。

      与此同时我格外悲哀地意识到了另一些东西,今天的课上老师讲到共振,它跟我在书桌下的隐秘阅读也产生了某种联结。语言不能离开思想,在那本书里他把中国人的思想归为汉语思维。血脉里流着异国之血的主角,我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书中描述的令他困扰疲乏忧惧的拉扯,这个认识让我生出了一种酸楚,来源于深秋的、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同他水乳交融的酸楚。

      妈妈寄来几盒京果子,有八桥家的糯米果子——去年你尝过并盛赞的。虽然没赶上时令,不过,你还是要吃的,对吧?他发来一条新的信息。

      当然。我很快回复,并立即抛开了方才的伤感。啊,我是这样的人,只顾眼前朝夕,偶尔感怀生出远虑,但它们在我心里实在占不了多少田地,往往升涨到一定关头,又很快自我消解了。

      也不错,我敲敲渐渐黯淡下去的聊天界面,因和果子产生的期待还要延续很久,直到我真的收到它们那一刻。我早接受了自己在情绪上的反复无常,近些年甚至觉得这是上帝因我多疑多思降下的膏泽——我很愿意把我懒于思考的东西归结到这些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神明身上,没必要追根究底,我活得很肤浅,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6】

      到达山底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去,从树影里望出去能看见新月缀在天幕上,极精巧的一小枚,比起前几日又丰润许多。

      时间过得是太快了些,再有四五日就是立秋,但山上的绣球仍团团簇簇地夹道开着,晚风拂过时微微抖颤,十分惹人怜爱的模样。

      于是想到数年前在学校度过的某个深秋,夜里出门洗漱,在花坛里瞥见一团粉影,打了电灯去瞧,那株长得很细弱,花冠却斗大,颤颤巍巍,随时都会被折断似的,但到底没有。

      那一年天气格外冷,每每出门瞥见它都会驻足片刻在寒风中计数倒计时,一日、两日……周而复始的日常里它像一小片从九天撷来的霞影,使人莫名生出一种信心。

      可惜初雪来得很早,一场大雪之后它就枯死了。来年春天野草瓜分了那片土地,关于绣球的记忆便像是夏天遗落在深秋的幻梦;荣枯有数,本来没什么好讲的,古怪的是那梦境似乎延长到了这一刻,藏匿在这夹道的一蓬蓬绿意里,若隐若现的疑影唬得我心里一惊,看见朱红的鸟居一口气才落到了实处,接着便恍恍感到一种阒寂裹在周身,仿佛抵至尽头脚下偏偏滑了一跤。某种注定般的惘然。

      然而幸好、幸好,被他伸手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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