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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他 ...

  •   临上火车前他在大厅里踟蹰了一会,去售票窗口重新买了张高铁票。

      没带学生证,付的款多出八十余块,女友在这种事上最锱铢必较,毕业之后甚至再没有坐过高铁,宁愿赶慢吞吞的绿皮车,熬上一整个大夜。

      他不能理解这种节省,曾转给她车费,勒令她改换来京的车次,她不收下,转言赞美火车上的晨间广播,双目微眄,反而成了她在安慰他:那正是我喜欢的,我并不在意。

      这回想让他感到一点疲倦。他用巧劲把行李箱抬到列车顶部的隔架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又想到女友在日记里津津乐道的火车轶事——她写日记并不避开他,很厚一本,絮絮叨叨,什么都写;上学时某次坐火车,行李太重,那趟列车的门又窄又高,她用尽力气将箱子搬上去,却没站稳。

      “幸好后面积了许多要上车的旅客,其中一个托了我一把,才没栽下去。”她讲得兴致勃勃,脸上的笑让他又急又气。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们在一块的夜里他常常匪夷所思地打量她熟睡的眉眼,淡而粗的眉,微抿的唇,一双大得落套的杏眼;不熟悉的人会误以为她性情贞静且沉默寡言——那点离经叛道,真会出现在这么一张平淡温厚的脸庞上吗?

      上车了吗?她发来信息,他知道这是她父亲常在她要出行时发的,上车前一次,下车后一次;如今这点担忧被她原封不动搬到了他身上,但实在很笨拙。他悬空轻轻刮了刮她的头像——原先是枝广玉兰,跟他在一起之后换成了合照。她很少拍照,笑得很拘谨。

      嗯,大概两点半到。他回复。

      顶端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收到的也只有一句:好,那我在东站的出站口等你。那座城市里火车站跟高铁站不在一处,一开始他告诉她他这次坐火车过去,坐上九个多小时,预计到达时间在晚上十点。

      她劝他改乘高铁:“火车太慢了,人又很多,硬座靠背竖直,连躺一会都做不到,坐上这么久全身都痛,还是退掉去坐高铁吧。”

      “这些你不是很明白吗?”他叹息。“我和你怎么一样呢。”她很无奈地重复,顿了顿,又说:“那我回家借我爸的车去接你。”

      “啊,真感动。”他笑道,她很不满:“那我能怎么办,让你坐那么久火车,又跟我一块挤公交?”他听着,意识到正是因为她吃惯了这类旅途的苦头,才极力要让他避免,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至于他为何临行前更换交通工具,她没有问,这让他有点庆幸——他实在说不出口,坐在候车厅里他是如何质疑着时间的流速。

      太慢了,他想象不到自己要怎么熬过那多余的四个小时。而直到站在北京站那座巨大的钟楼下,他才如此清楚地察觉到,他是多么地想念她。

      *

      列车晚点了十分钟,他取下行李箱,到两节车厢连接处等待。窗外景色变幻,平原的午后——女友曾无限神往地向他说起凌晨五点在火车上看到的日出,实际上那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他打电话请她多等一会,她嗯了两声,却没再讲话,他也就耐心等着,过了会,听见她说:“我爸不放心我开车,跟我一块过来了。”明显压低了声音。他惊了惊,却说:“没关系,你不要紧张。”

      到站了。他挂了电话,走上下行电梯前转头望了一眼。如她所说站台两边是极开阔的农田,天色阴沉,太阳惨白地挂在天上,远处地平线上立着几排笔直的桐树,那抹青也不干脆,在雾里优柔地绿着。

      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脚下的土地无疑是普通的,透着一股子由粗糙生出的质朴。处处是她同父母通话时的乡音。奇怪,他在心里说,这就是她的家么?他在比北京温煦那么一点的秋风里问自己,昏头脑涨地,随着人流走了下去。

      好在他终于望见她了。

      她站在闸口处,踮脚睃巡人群。他有点无奈——一大片黑发黑眼的中国人里他明明那么显眼!

      他早习惯了她经常性的心不在焉,招了招手,她眼睛一亮,视线又滑到身旁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将车票塞进闸机,对那位正谨慎打量着他的中年人点头致意:“您好。”男人局促地点了点头,伸手要接过他的行李箱,被她挡住了:“爸!你去开车吧,我们在上面等着。”又对他笑:“给我吧。累不累,我带了热茶,你喝一点?”

      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她笑:“我爸说你长得太漂亮了——比照片里还漂亮。”

      “漂亮——也不好么?”他拧开杯子,热气蒸腾上来,激得他精神一震。

      “你不知道,中文里的漂亮,是说你像个女孩子。”她促狭地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真嫉妒,怎么又瘦了。”又问:“这么过来真的没关系?”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摇头:“几天而已,耽误不了什么事。”他回握她的手,端详着他的恋人。

      实际上是她瘦了;他不了解她的工作,只知道近几个月她实在很忙,四处奔波,延迟到九点下班也是常有的事。

      他很久没有如此这般好好看一看她,她不许他过来,时近他的生日才松了口。我是你奉献爱的工具么?无数次他想这么问出来,瞥见她顾盼的眉眼时又泄了气,他又能指责她什么?难道他就很懂得如何爱了吗?于是总是他败下阵来。唉、唉!他固执的、拧巴的爱人。

      边上驶来辆白色轿车,冲着他们按了两下喇叭。

      她父亲下来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转头问:“回家还是?”对着她问,视线却是冲着他的,他忙说:“我订了酒店,把地址发您。”“花那个钱干嘛,又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她不赞同地看他,被她父亲呵斥了一句,便不作声了。

      一路沉默。下车前她父亲请他去家里吃晚饭,他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替他回绝了:“明天再说,坐了这么久的车,先让他休息会。”

      下午领他去一家粤菜馆吃饭,席间询问他的意见:“你要去吗?我妈妈做菜口重,我怕你吃不惯。”他很熟悉她的言下之意,停下筷子问她:“你觉得很抱歉?”她顿了顿,笑得很勉强。

      他叹了口气,说:“我也做过家中被溺爱十余年的独子,既然我来看你,就做好了面对这些事情的准备。至于礼节,日本社会较之中国或许更甚。你不必担心。”

      他替她把鬓角的碎发抿上去,有点紧张地笑了笑:“今年冬天我会回家一趟——我其实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她瞪圆了双眼,像只受惊的猫。他便很爱怜地抚了抚她垂在脸颊一侧的刘海,“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摇头:“也没什么,单位那边申请倒是可以批到……”他截断她的迟疑,一双明净的、湖水般的眼眸定定望住她——他知道她最没法拒绝这个。“那……好吗?”她呻吟一声,栽倒在他身上:“当然,当然,我去就是了。”

      傍晚天气转晴,余下几片墨黑聚在西边,边角被余晖染作了浅橙;夕阳很克制,并不靡费铺展,天色便成了清清爽爽的月白与水绿。

      十字街口的桐树上悬着钩银月,小小一枚,她指给他看,笑道:“多像你!”红灯只剩下几秒,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贴了贴,走过斑马线,才慢条斯理地反驳:“不,我可没站得那么高、那么远。”

      *

      后面几天他还是住去了她家里,而她暂时回父母家住。下月中她有朋友要结婚,并不算至交好友,却给她发了做伴娘的邀请。

      她向他抱怨:“早知道你要来,我就不会答应她,也不很熟悉,平白无故浪费我的休假时间。”

      ——周末朋友去外地拍婚纱照,请她一块过去挑选礼服。

      她磨磨蹭蹭给对方发去回信,转头说:“我还没穿过哩。”他便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道:“那就趁这个机会一并试试,又不费什么。”她斜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那天,她特地带上了大学购置的单反,站在小区门口等朋友时拿出来摆弄了一会,对着行道树按了几下快门,又指使他站到层层累累的银杏枝条下面。

      正好有阵风过来,簌簌摇落了数枚叶片,她走过来给他看成片,很遗憾的样子。“真可惜,错过了那么好的时机。”

      他扫了眼相机。从前他曾无数次站在黑黢黢的洞口前微笑,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流畅、舒展。替她拂去刚刚落到她肩上的几片叶子,他笑:“构图还不错,挺好看的。”

      “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她白了他一眼,突然按住他:“呀——别动。”从他身上取下一枚金灿灿的叶片。

      她举到他眼前,笑道:“好有缘分,你这么动都没掉下去,我要回去夹在书里。”

      “小心一天下来就打蔫了。”他给她泼冷水。她不理他,自把叶片小心放进了口袋里。

      又过一会,朋友到了,是个妆容清爽的短发女人;从副驾驶上下来,递给她一条巧克力。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视线停到他身上,又很快滑回去:“这位是?”

      “我朋友。”她很快道,意识到话里的歧义,啊了一声,看向他,再开口时就被朋友打断了:“我知道了,你那个小男友嘛。”

      她皱了皱眉,为对方话里轻微的、不含恶意的调侃感到一点不适,但没说什么,平淡地点了点头,拉着他钻进了车里。

      他于是见到了她在人际交往中更普适的另一面。偶尔的尖锐、在他身上倾注的没头没脑的爱护跟热情都被妥帖收纳进了这具略略疲惫的躯体里,他终于明白她对他说的“我没什么朋友”的真正含义,她像一洼浅而清澈的水,刀戳不进,雨淋不湿,旁人一眼看尽了她,却拿她没有办法;掬上一捧水,很快又从指缝里漏了回去,仍是那么微微晃动着的一小滩,自得其乐地在风里泛着涟漪,行人来来去去,她并不在意。

      前座的女人不时回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微笑着点头,适时发出惊叹。他看出她藏得很好的一点敷衍,这点无意识的潦草她连他都不会告诉。他开始怀疑起那句“也不很熟悉”,在她心里对朋友有套严格的界定准则,而那位新娘女士,显然在这个问题上远比她宽容许多。

      *

      十点过一刻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两位女士进了试衣间,他同换过了正装的准新郎在休息室等待,在对方的眼睛里他察觉到某种隐含着打量的不安。

      男人跟女友在同一单位的不同部门,清闲很多,薪酬也优裕很多,“体制内嘛。”他听过她不含恶意的讥讽,原先的一点好奇已在这种乏味的客套里消耗殆尽,他礼貌地朝对方笑了笑,掏出手机跟导师交流下一篇论文的选题。

      男人注意到这个异乡人领口清晰工整的折痕,瓷器似的颈子跟手腕,种种堆营出的精巧使他生出种兴致盎然的费解,但很快被打断了。

      女人走出来——或许现在我们该叫她新娘,站在男人跟前拍了拍蓬松的纱摆,“就这身?”男人站起身,局促地点点头,一点狼狈倒显得他比方才顺眼。

      “她叫你进去。”女人说,“我们就去拍照,下午才回来,中午只好请你们自便。”

      沿走廊右拐,再掀开张厚重的帘子。一个庞然的衣帽间。无数种白撞进他眼里,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失去了分辨的能力。“林?”他叫她,“你在哪?”

      然后他看见她从一排头纱里转了出来。

      “不好看吗?”她问得很紧张,仿佛下一刻就要立即走回去。与此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愣了许久,“……很好看。”他说,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裸露在空气里的肩颈塌下去,一对眼珠青白分明,顺一屋子纱裙堆聚出的雪白转过一圈,又落回他身上。带一点矫揉与伶仃,他又怜又厌的那点无罪的矫揉。她从第一次见他就睁着这么一双眼睛,被雨水洗得那么亮、那么楚楚,让他不由自主走过去将伞盖在她身上,后来他又在车站看见她,一眼望去的,也全是她那点被雨淋透的楚楚。

      “我刚刚看见套西装,想着很适合你。”她牵过他的手,走到某个架子前站定,挑出一套放在他身前比划:“看,多合适?”

      完全无辜的一个神情,她把在这扇门外的所有顾虑跟犹豫全忘干净了,只留下他这点灰黑在这片空白里,跟那男人一样微微局促着。

      他在换衣服时脑子里仍是她把这套西服递给他的姿势。对着镜子他格外郑重地打了个温莎结,少年时的习惯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指引着他理平了衬衫上每一处不够规矩的褶皱,最终他看着一个更瘦削的身形渐渐在水银镜前苏醒舒展。

      他试着笑了笑,少了点盛气凌人。一个十余岁模特的笑容。

      他突然想就这么走出去,某种意义上的赤裸。

      他像熟悉自己般熟悉着这片纯白。喧闹的摄影棚,无数人围着这颗时尚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打转;不够高,肩膀不够宽,体脂数也只将将抵到了及格线,无数苛刻的打量在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时都消了声,微微抬高的一个下颏,眼角冷冰冰泄下的几道视线。

      “笑一笑。”摄像师朝他打手势,却第一次在业务上失了手。

      这少年的美丽里掺着点妖异的森然,他连大笑的姿态也是清洁的,绷紧的瓷质的颈上滑动着一块还不很分明的凸起。

      没人打破这点寂静,当美超出人的认知水平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敬畏。拍摄结束后他们略带一点恐惧地同面前陡然谦和起来的少年握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某个刹那望见了神迹。

      ——一尊坍塌的神像。他戴上手套的姿势里含着点自嘲。一墙之外站着他盛装的女友,他相信将事情推动到这一刻的所有巧合,也正是这巧合使他悚栗。

      第一次,他踏足了造就她所有无心绪的那部分所在,意识到这陈腐将成为困囿她一生的痼疾。从镜子内的身影上他看出一点不能被具体描述的疼痛。他甚至漫无目的地想:如果他现在来跳奥吉莉娅的那段独舞,会不会比十六岁时跳得更好。

      该走出去了。他最后检查了这身用于婚礼的白色西装,收拢好神色里的不合时宜。推开门他看见了正试图伸手矫正珍珠项链的女友,抬头瞥见他时她的笑容里有种纯然的喜悦。

      他于是也微微地笑了,然后阔步迈入了那片空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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