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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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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您想知道点什么?关于我的爱人?
是的,他还是个学生,看起来不像?谢谢夸赞——实际上他确实做过一段时间的模特,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对,童年。广告片?应该有的,但我没搜过,你可以尝试谷歌一下。
嗯?真的有吗?可以借我看看吗?
谢谢。
不,不是的,您误解了,我们不打算结婚,也当然不会有孩子。
……啊,他过来了,可以麻烦您帮忙拍一张照片吗?对,在这,用这台相机。
……
谢谢,这件包起来,对,不要婚纱。不用告诉他。
不,让我们用另一个词去形容吧,它同样是件取悦我的礼物,而不只用来点缀他。
没有生气。请您先帮我向他保密,这件礼物我想自己送给他。
*
*
这个也要录下来吗?好的,没关系,我不介意。
让我组织下语言。抱歉,我太忙了。是,哈哈,但那不是底层螺丝钉该享受的待遇,不是吗?
不过那种例子是存在的,我的父亲,以及我朋友的父亲都是佐证,他们的生活让我在奔波时还带着点多余的盼头。
没那么高尚,作为标本去展览的高尚要经过修饰,剔除那点属于‘人’的部分。
比如?下乡磨出一脚水泡这类日常运气好能被采到内刊上——有个同事就鸡贼地凑了篇文章。
我比谁都清楚那天他是如何慷慨激昂地在用热水按摩的时候唾骂着不合脚的鞋子甚至是不合鞋的山路,但——没人会关心那个,重点是他真的走了那段路。你明白吗?
扯远了。
或许。有那么一刻我察觉到我把这种被人为剔除的高尚带到了跟他相处的时候,并及时住了嘴。
我当然爱他,你这种揣测非常不礼貌。
我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有冲突,女性的爱里母性占了绝大部分。不,和掌控欲无关,我不真的是他的母亲。
你带着偏见不是吗?事实上我只比他大五个月。
社会经验?哈,先生,你让我开始嫉妒十七岁的自己,至少那个年龄段她请人拍摄VCR前不会有人反复提醒她,你同你刚上大学的男友有多么不合适。而离那时候也只不过才过了六年而已。
……算了。
我没空在中途临时更换一家工作室。现在,先生,您看着这张提纲向我提问,朋友推荐你时赞美过你的技术,我相信您能把它们剪辑得足够流畅而合乎情理。
是的,只需要音频。我不喜欢入镜,也耻于对他当面剖白,我尝试过文字然后放弃了,那里面总会让我读出点刻意。
不是语言的问题,他中文不错,我们用中文交流。
当然不是现在,那也太羞耻了,你不知道我为这段录音写了多久的稿子。
不,并不满意,只是我懒得再继续改下去。直接念?那我为什么不就把这个文档发给他呢?
你认为这是作假吗?我不这么想。
我们鉴别真实往往通过错误,而我在使用口舌时恰好经常错漏百出,因此进行预演反而是确保真诚的方法——我仅仅用它来消解不安。
你不是第一个说我古怪的人。不介意,但我会给我的古怪付费,您可没为了这几句好奇打折——请别在意,只是个玩笑,我保证到时您账户里收到的汇款一文不少。
好,开始吧。
*
我不太喜欢用第一次这类词汇,用得太多难免落俗,然而初次见到某样事物时带来的微妙的感慨如此飘忽而迅疾,无从追溯,亦不可代替。
我打了很多遍腹稿,最终还是决定让这个故事从它最原初的那一瞬说起。
我第一次见到他,认识他,并爱上他的瞬间。
打出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刚熬满了一个大夜,窗帘缝里漏下几缕曦光,我听见心脏咚咚地跳动着,一种强弩之末的振奋。
从座位上站起,去盥洗室的一路尤感身躯沉重,人很少,我对着玻璃把头发挽上去,倒影的轮廓比昨夜模糊一点。
浩荡晨光压没室内白炽灯勤恳吞吐了一夜的亮度,我尽力抹匀肥皂在脸上打出的泡沫,低头冲干净,再抬头时头顶的灯就完全熄灭了。
打扫的阿姨提桶进来,打开水龙头,想到什么,说:下次走得晚顺手把灯关了,这开上一晚上多费电,给公家添麻烦。
我点了点头,看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在水池里大开大合涮一把拖把。并没有不以为然,相反我很顺服;而另一个我躲在某处,隔一对瞳膜发笑。
人们乐意在职责范围外的地方彰显自己的责任感和对某样抽象概念的敬畏,职责之内往往无所顾忌。
——这讥讽太居高临下,连我自己都被骂了进去。
我过着日日重复的生活,它不受其他什么人的无趣裹挟,纯粹由我自己选择。
同时我在这种生活中试图跟重复对抗,凭借那点连坐了我自己的讥讽。很矛盾,但就是这样。
用个不太恰当的词:我把自己当作“观测者”。
可能是的。但如果我能把这种对自己的欺瞒延续一生,那么它就是我的生活。
而他,他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意外。中学时代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法顺从孕育这一普义下的女性职责时,我就把爱这一字眼从我今后的人生规划里剜除了。
这个仅在我心里宣布过的决定在那时候的我看来实在轻飘飘且无关紧要。您想一想,一个除了血缘联结从未同其他异性构建过亲密关系的少女眼里,暮年太遥远了,我用自由、养老金,以及大段的空暇定义它。
那么让我讲回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午后,到处泛着种濛濛的灰色,蝉鸣喑哑,树叶的抖动声也没什么力气;我走进一家烟酒店买了瓶冰镇可乐——一瓶在室外没有沁出满壁水汽的可乐,老板递给我之前我就预见了它的名不副实,当我真真切切地握住它,用另一只手结账时,它的触感是近似常温的;而凉意则在我走到梧桐树的阴影里时,才慢慢地、丝丝缕缕地从瓶壁传递到我手指的血流中了。
他就是这个时候走到我的视线里的。
我在推敲这一段的用词时犹豫了很久,最终它在我的稿纸上依旧是空白的,我决定将描述留给“感受”,初次的、没经过字斟句酌的思考的感受。
您想象一尾枝条就那么在您的头顶微微抖颤了一声。那年轻男人提一把合着的长柄伞,从树荫里走到了黯淡的光线下。
膨胀的气泡溢出狭小的瓶口,噼噼啪啪,破裂声与鼓膜的震动同频。
二十多年里我只有那么两次脑海变得一片空白,一次是我蹬自行车差点在十字路口被一块石头绊倒,另一次就是那一刻;然后我做了个每每回想都无比懊悔的举动——凑上去喝了一口——避免可乐流到手上。
刚进入青春期时我对这个瞬间进行过无数次脑内预演。你知道没人会在那种情境里想象自己的狼狈,然而,就在方才,它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雨就是这个时候下起来的。
*
你该听说过那场连续下了许多天的大雨,它偶尔停一停,仿佛号啕停顿时的一声呜咽。
我就趁这个空挡出去透气。那段时间我回家住,我父母的家,我爸在我出门前耳提面命,等电梯时我还是把伞留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如果你经历过会明白面对那种密度的暴雨雨伞毫无用处,但——或许你说得不错,出于某种违背的冲动。
没有由小到大的过程。“瓢泼”,这个词是很合适的,一盆水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雨水连成一线,从小臂传来疼痛时我整个人已被淋得透湿。
雨打在塑料伞面上的噼啪声离我近了点,然后它到了我的头顶。
那天下午我对一切突如其来的过失都显得太迟钝,我只是抬头看了看他,手足无措地拧上了混了雨水的可乐。
沉默。他没有开口,而我把道谢的最好时机错过了,我们就这么沿着蓄满了脏水的沥青马路往前走。
树荫没了踪影,蝉鸣也是,雨声塞满了这条宽广的街道,走到岔路口前我想我得说点什么,最好是道谢,但我不想说谢谢。
你是回家?还是往学校去?一个声音这么问道。一个陌生的声音。
当时我就背着这个书包,它很结实,我用了三四年……那天有太多巧合了,我没化妆,穿得也朴素,周围恰好有座大学和许多座高中——无论如何,这是个很能逗人开心的误会。
我记得我笑得有点紧张:……您去哪?
有些时候我更乐意称呼别人‘您’,这是我读大学时养成的习惯。我出生的地方大家都讲方言,普通话对我来说是门和外语同样年轻的语言,我把我自己藏在一套书面感过于浓厚的语言模式后面,更客气,具有疏离感。
他说了个地址,我对这座城市还不很熟悉,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在他面前显示这点,我含混地点了点头,随便往前一指,说:那您在那把我放下吧。
——一家饭馆,天气预报上这场急雨只会持续半个小时,那么就姑且当它是准确的,营业时间已经过去了,我想他们一定不介意借个屋檐让我避雨。
那儿?他有些疑惑,却保持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最好的美德,什么也没多问,撑伞把我送过去了。
当然没有。别忘了那时候我被雨浇透了,我看他也只是个好心的过路人,或许比别的稍微合眼那么一点,但再多也只能到这了。
可乐瓶浸上了雨的温度,那把黑伞渐渐消失在了雾状的雨帘里。我想到初二的暑假,七月末,类似的一场雨;从图书馆出来后我把伞用脖子夹住,蹲在地上找草丛里变异了的四叶苜蓿。
水杉林里有种芬芳而清爽的气味,形似滴水观音的植株叶片层层叠叠,盖住了杉树脚下的全部土壤,雨水就从它们的主叶脉那滑下去,打到陈年淤积的针叶上,滴滴答答,盖住了雨的声迹。
那时候我只把这看成一场偶遇,说得好听些叫邂逅。人的一生有很多次这样的偶遇,我从不对它们追根溯底,愉悦是暂时的,使这愉悦发生的意象却能在人脑保留下来,等待一个恍惚里你把它们重新组合到一起,回味,然后再次忘记。
不是那样,一见钟情有很多种;“fall in love”,英文里这样描述爱上一个人的瞬间,而我爱他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的,但那还不够,使我陷落的,其实是我的无数次回想。
*
谢谢,我不喝水,是的,还有很长;如果它仅仅是我写在纸上的故事,我很乐意在刚刚停顿的地方画下休止符,很可惜它不是。不,我并不后悔遇见他,但不该在那时候,一趟旅行的开头。
问题不在那,我只是很累,仿佛……某种昭示?九月初我坐火车去北京找一位朋友,买错了火车票,那趟车的终点是北京站,而读书时我只在家乡和北京西站之间有过往返。
列车是在早上六点入站的,我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睡眠时间不足四十分钟,我背起书包、朋友的母亲托我带去的一堆行李以及我自己下了车,你能感同身受对吗,人在疲惫至极时会忽略掉很多东西,比如我该在车上就看到玻璃外的濛濛细雨,但很遗憾,出站后我又一次被淋湿了。
这次我带了伞,它被许多月饼压在了书包的最底层,权衡之后我决定尽快冒雨找到地铁的入口。
我随人流往前走了几步,雨并不算大,人群的挤挤挨挨却让我体会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潮湿,很多人撑开了伞,从站口涌出去;呕出,脑中忽然出现这么一个词,我笑了一下,但这笑意很快被周围匆匆的步履淹没了。
第一次我走错了,长出雨棚的队伍给了我某种错觉,不断有新的行人走过来延长它,终于我辨认清楚了不远处的站牌——出租车排队处。
这错误使我生出种破坏了秩序的罪恶感,我很快走出去,下一个人便顺势把缺口补上了。
雨并不很大,天幕却显得格外灰沉,我绕着雨棚往左边走去,然后看见了一群学生。
很年轻,这是句废话。他们中的几个人举着牌子,上面的标识大部分中国人都认识——一位著名的、精神灯塔般的人物的设计。
你猜出来了对吗。
这种场景我刚读大学时也见过,后来我在车站会刻意绕过他们,出于……对某些我已经失去的、极锋利的东西的避让。他们的出现让我有点伤感,和天气无关的伤感。
我正准备转身往回走,身上的雨却突然停住了。
“又没带伞?”微含笑意的一句问询,内里是个陈述句,熟稔到仿佛彼此已相识良久,而不只才刚刚见了第二次。
……
您看多巧,北京那么大,偏偏就让我跟他相遇了。
*
他问我去哪,低头在地图上搜了搜,然后抬头露出一个笑:我们顺路。
唉,唉!我在心里叹着气,几乎是爱怜地端详他。我当然知道,每每出行常会经过敝校,地铁线路图上鲜明的一个绿点,报站的女声清脆悦耳,四年里我不知听过几多次。
一起走吗?他把手里的伞递给我,以一种不容推拒的姿势,小跑回去跟领头那位讲了什么,很快又走过来。
他接回伞,顺便把我背上的东西一齐接了过去,而我也就让他那么做了。很难说我当时在想些什么,面对他我总是错了一拍,时机和情感都是。
他引我往地铁口走去,那么近,原来我只是走错了方向;我跟在他后面,想了想,问:你是刚读大学吗?怎么没有行李?
我从他脸上看见了和他误解我时同样在我脸上出现过的微笑,他摇了摇头:已经大四了。
地铁上人很多,我在电梯上辨认着两侧的方向,在人流冲开我们之前把他拉到了左边。
车还没到,玻璃上的我全身狼狈,跟上次几乎如出一辙,我强自镇定地拢了拢头发,漫长的等待时间。
一阵呼啸。最初人群还很克制,不多时下去的跟上来的就混到了一起,我拉着他挤上了车,空位早没了,人挤人塞在罐头车厢里,连中间凭人站靠的立柱周围也没了空隙;我嘀咕了句北京人真多,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反而脸红了,跟他站定在某个位置,靠人和人的摩肩擦踵维持平衡,很不稳固,随时可能被某个刹车冲击得东倒西歪。
有意思的是我忘了放开他的手腕,真的忘了,或者说,没意识到。
过去坐公交车常看到相携出行的情侣,偶尔车上没有空座,不论男方高或不高,这种境遇下都会颇可靠地将女友拢在怀里。网络上也曾流行过一种动作,男方手搭吊环,其女友便以他的手臂为支撑站立,姿势倒不十分亲密,对彼此的信任恰恰在这样的一来一往间有所神会。
——我是说,我常常觉得,那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刻。
你读什么专业?我在轻轨的嗡鸣里细声细语地问他。
不很在意周遭的嚷闹,那段路途中我和他仿佛连缀成了一个整体,而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是另一个;他有对轮廓锋利的眼睛,略浅的湖蓝色,此刻正专注地望着我,宛如两江流转的春水。
他含笑答道:法学。来中国做学术交流,期满或许回去,或许留在这里读研。
唔,真厉害。很真心的赞美。
童年时母亲领我来京旅行,在另一所学府前排了很长的队进去参观,导游是一个留校勤工俭学的姑娘,荷塘边我得了母亲的鼓励,上前用生疏的普通话问她:姐姐学的是什么?
已不记得她的回答,只是常常想到对方脸上的笑,如斯从容。也被同校的留学生拉着练习过对话,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十分钟后打个暂停的手势,提问:Can I speak English?
过往的一张张胶卷在脑内倍速回放着,仿佛他们都成了他,又都不是他。
同行的路并不长,许多问题,又怕是交浅言深:上次怎么在那里见到你?你是来迎新?就这么走掉真的没关系?
他却一一耐心回复:只是旅行,孰料被大雨困住不能回来;恰好在车站遇见同门,准备蹭车回校,没想到遇见了你。
遇见我什么?我看了看他,却缄口不再追问;想到今早入京时列车上的晨间广播,我们共同分享过同一段笛声,我很高兴。
*
到站前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后续发生的一切是很自然的。此前我没有谈过恋爱,他?我不是很清楚,我不过问他的过去,没有必要,或者说我在他面前常常怀着种惴然。
那次我在北京只留了两天,周日晚上坐高铁回去上班,他送我去的车站,在北京西站那个巨大的钟塔下面,我们确定了关系。
对,来来去去,见到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标志物,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我们在一块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这里的“一块”得打个引号;很难说他是不是为了我留在中国,日本到我家的距离不会比北京更远。偶尔,我坐火车去看他,然后在返程的铁路上赶第二天上班的材料。疲惫、风尘仆仆,我不愿意因为我的缘故把这两个词汇加在他身上,我说过我的工作具有重复性,但他不一样。
的确,那会舒服很多,但我还在还房贷,对每一笔额外支出都得十二分精打细算。每次都坐高铁太奢侈了不是吗?
我的确没有想过要和他始终在一起。
记忆里许多他去车站接我的清晨。舟车劳顿,抵达他租住的公寓后首先洗去身上尘灰,不等头发晾干就倒在床上昏昏睡去,半梦半醒时常能感到他在拿吹风机替我吹干头发,用手指轻轻梳理纠缠不清的发丝。醒来已是黄昏,他坐在床头抱着电脑赶论文,听见动静偏头笑一笑:点了粥,现在喝还是多睡一会儿?
日影逸斜,窗外漫天胭脂色的霞光,我翻身过去环住他的腰,知道下一刻他会合上电脑,退身同我并头躺下,然后给我一个久违的拥抱。
“是晴天,晚上去看月亮好吗。”
“嗯。”
终宵喁喁私语。
也有秋夜饮酒湖上,京城天气变幻不定,午后还是一方湛湛晴空,入夜便忽而云霭沉沉;暮色四合,河岸两侧灯光晦暗,我醉倒在他膝上,两颊滚烫,他的手却冰凉,我捉住其中一只放在脸旁,笑:醉后不知天在水——北京可没有那么多星星。他静了静,声音低下去:你看,那是什么?
船不知何时漂到了湖心,水波粼粼,微微侧身向上望去,原来云已经散了;月华融融,圆而晶莹的、那样好的满月。
太多太多,琳琅如珠玉。三月赏樱。五月看丁香,云白淡紫的数小团,参差花影。六月合欢开了,窗前的三两枝,羽状复叶层层叠叠,踮脚望去一树红绒,曳曳随风动。阳台要种一架牵牛,两丛薄荷;要养一盆碗莲,品种么,我看八重莲就很不错。我坐在床边对他三十平的公寓指指点点,他皱眉:我哪里有空,难道你来照料?下次再去却又如数添付。我伏在他肩上笑:搬家时怎么办?他瞪我一眼,不答,继续依照习性给那些娇弱的花朵辛勤浇水翻肥。
是啊,他做什么都认真,居然都养活了。牵牛已开了两年花,碗莲么,换了个硕大的瓷盆,每年都能翻出数十细瘦的莲根,清炒、凉拌,都很好吃。
在京四年我常觉飘忽不安,把自己当作走马观花的异乡人。本科时很少出校,偶尔赴朋友的约会,从五环开外转上两三班地铁去市中心,揣着游客心态,到处新鲜到处有趣,数年前在书里读过的建筑一一铺展在眼前,无有实感,仿佛回到数年前的书桌前,眼前种种只是文字在脑中的具现。某次看完演出夜归,车马萧疏行人寥寥,行走间撞见一株将谢的花树,累累繁枝,落花如瀑——那分明是个深冬的晚上!难道是我无意间从过往的记忆里,往那天移栽了一株玉白的春棠?
而托他的福,我离开了,却也真正体会到了燕京的四时风物。少年读过一些爱情故事,对里面男女间无顾忌的亲密大不以为然,自己身在当中始知世事并无殊异。每每去京,在便笺上写:要去一趟玉渊潭;逛琉璃厂书店街;柿子熟了,那么到潭柘寺看一看……等等,真挚朴实的心愿,希望从前见过的美景,如今要和他一同再走一遍。
不是没有过争吵,也深深记得他刻薄、克制的冷笑:
“明明能够往前多迈几步,为什么甘心一直停在原地?难道你真要一辈子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毫无前途可言的小科员?”
“前途、前途、前途!”我回敬以冷笑,铁青着脸不发一言。有气愤与被刺痛的惶然,更多却是愧疚,我明白他并不真的在意我的前途,他只是预见了我们今后的分离,质问我:你果真从没做过要同我一直在一起的准备,对不对?
这是我们之间无从消解的矛盾。我其实想过辞职,申研或在北京重新找个工作,但就职还不足五年,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从前梦想过的安稳生活——一间陋室,上班、读书、写作,日常被我绮丽空茫的幻想塞满,与他走过的这一段路已是我落笔后的人生里最出格的一撇,顺着这条岔路走下去,前路如何,我不敢赌。
怎么可能,就算他愿意我也不许。我对现实种种不很在意,吃穿用住以方便出发,务必精简到极致,每月除还房贷外散出大半工资用来买书,渐渐塞满书架,藉此获得单薄的满足感。
不,我还不很够格去称作读书人,在学问上实在太浅薄,对本职学科也只是浅尝辄止,从不试图登堂入室。
而他不一样,他是少见的极为努力的那类人,处世骄矜,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至最佳,甘愿在登顶前忍受长久的失意与寂寞。幼年的拍摄工作,少年跳芭蕾,乃至后来的治学,无不严厉、谨慎、清明,每一步都妥帖。我仰慕他,却无法成为他。所以你看,他不会到我这来的,不论我自己怎么想,我得承认,我们脚下这座城市对他来说确实不怎么样。
而且——我是说我猜,他大概是准备回去的。
*
对,他已经在与几位京大的博导接触。很顺利,大概在后年。
很巧的是中学时代我曾无比向往京大,读大学后才明白父母微薄的薪水无法负担高昂的留学费用,而我的憧憬只是出自川端康城在《古都》中对旧都的描摹。自我安慰也好、环境所迫也罢,这都是我自己放弃的路,我没什么怨言。
他生在天川村,地属奈良,一个多山而安宁祥和的地方,记事时已随父母迁居京都,从此一路在京都读书求学,说一口优美矜持的京都腔。
我认识他之后始而学习日语,缠他与我对话来进行练习,他犹豫,再开口便带了繁复的敬语,那一刻我的感受非常奇妙,相比中文他使用得更为纯熟的母语显然携带着故乡的特性,审慎、疏离,以及一点不让人讨厌的自矜。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我们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这种差异无法弥合。他不能理解我口中振振有词的“安稳”,认为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避世。
人是永远不能够满足现状的,他说。
幸好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即使由此催生的理想南辕北辙。他少时由古诗衍生出对中文的兴趣,于旧书店购置《帝京岁时纪胜》等风俗杂记,对这座古老的异国都城他甚至比我了解得更多。
樱桃熟时他网购寄来一箱,嘱咐我可以与芦笋同食,“非常美味”,他由衷赞美,我很奇怪,最终也没有尝试。直到在《燕京岁时记》里读到此节,才知道他话中的芦笋原来是芦苇嫩芽,今年应季时特意再次购买,果然十分甘美。
他常常向我赞美中国悠远的历史,但抛开书本以外的地方,我想他并不那么喜欢。
我?我不知道,或许我希望他回去。中国不适合他,他在这将永远是个异乡来客,缺乏认同感;同样的,我没办法在日本生活,入职前我去过一次日本——权当完成从前的梦想,那是个精密运转的社会,礼貌、克制、难以亲近,即使是被人称颂民风朴拙可爱的奈良也一样,我无法融入,也从未做过背井离乡从此寄身异国的准备。我的工作亦有诸多限制……这几乎是条死路,难道让他定时往返中日两国之间?
抱歉,我并不是要让你回答。
可以,问吧。
……
原来你听出来了。
……是的。
*
像人们热衷于保留影像资料一样。我说过我不喜欢入镜,所以选择了音频,文字会在时间里丢失某样东西不是吗?我害怕自己再不能回忆起当初的情感。
我读过很有意思的一段话,说中文在所有语言中很特殊的一点是它具有声调,这让我们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唱歌。不论这句话是否具有专业性,我想声音确实可以储存一些东西,就藏在抑扬的音调里;想想,你难过的时候,那声音听起来是不是像是在下雨?
可能很久以后我才会打开它,或许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或许没有。我希望?我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我都不太确定,最近单位在准备一项检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上次……我想想,十月末,我们去了趟婚纱店。
不,不是。我一个朋友结婚,邀请我做伴娘,突然很想试一试婚纱,喏,这是当时请店员拍的照片。
极偶尔地,我们通一则电话,这种时候很少。不,从不视频。
只有这个很确定,我们相爱着。对,但——爱不受那些东西左右不是吗?至少我对他的爱还会持续很久,我能感觉到这点。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说实话我有点惊讶,毕竟一开始你的言辞实在有点刻薄。不,不用道歉,我真的没有在意。有人劝我辞职,有人劝我分手,我父母——他们给我安排了相亲,当然我没去。是的,在某些文学作品中生活被描述成一条宽广的河,我想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可能只是在未来的某一日被流水冲散了。连悲剧都算不上。
我得走了,今天晚上还要去我父母的家里吃晚饭。不太想,他们总觉得我把自己的身体当作集中营里的囚犯在虐待——受虐的可能还有我的思想。
我再确认一遍,四百三十元对吗。
已经打过去了,请查收。下周来拿可以吗?
谢谢。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