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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喁喁独语(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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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后】
十五那天去爬了大文字山,翻过山顶果然找到了一片栗子树,已经有许多人带着袋子在树下捡拾,我正好背了背包,上前凑热闹捡了一袋回去。
栗子的刺壳已泛了黄,咧着大口子,戴着手套轻轻一掰就开了,按网上学来的法子洗净后给每个栗子都划了十字,放进微波炉里转五分钟,浓香从微波炉里溢出来。烤熟的栗子装了满满一盒,我吃不完,预备晚上带去研究室和众人分食。
今年中秋和国庆在一起过,听妈妈说学校放了八天假,我很羡慕,但只能隔洋兴叹。
日本赏月在十三夜,十五夜过得很少,研究古代文学的几位老师倒是借了农学部的一处院子,要在那边的桂树下组织学生赏月,据说还要联诗——是一位教授的提议。
这老师我也见过,爱红楼成痴,每逢节日必要同学生写诗咏诗,评价又极毒辣,手下的学生苦不堪言。
也有师姊好奇地问我在家中要怎么过十五夜,是否和书上写的那样“玩月笙歌,远闻千里,嬉戏连坐至晓”,我忙摇头,她又追问我从前在哪里赏月,家里供的果品又有哪些,我告着罪,笑说我生在中国北方,家中实在不重这些礼节,中秋无非只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上饭馆吃顿饭,近年我连月饼都吃得少了。她放过我,神色里颇有点遗憾。
到了晚上,偏僻的院落便热闹了起来,我整理着长桌上的果子,一瞥正好看到踏入院门的老师。
先生今晚穿了件黑色大衣,还围了条米色围巾,没戴那副银丝眼镜,目光便有点涣散,昏暗的灯光下莫名显得很柔软。他往这边扫了一眼,又似乎没看,我手一抖,一个石榴就滚了下去,破开条口子,露出里面饱满鲜红的籽实。
先生走过来帮忙捡起那枚石榴,掂了掂,说落地那面大概是不能吃了。我心神混沌一团,胡乱点了点头,说谢谢老师,低头继续研究怎么摆放缺了一角的供盘。
先生却笑了一声,离得太近,我几乎都能听见他胸腔的嗡鸣。繁中能薄艳中闲,他说。
我今晚恰好挽了支前两日淘到的玉钗,下午梳妆时还颇得意于进了步的簪发手艺,现在却恨不得将钗子立马拔下来。
不用看我都知道我的脸红得要滴血,接续什么都不太对劲,只好轻轻啊了一声,偏开视线,把下颌深深埋进衣服里,庆幸自己穿了件高领的毛衣。
先生也想到下一句,自知失言,放下石榴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走向了刚刚进来的一位教授。我追着他的背影看过去,恰好看到围巾上方一对通红的耳垂。
难得的不稳重啊。老师。
可我好高兴,高兴里又掺了点难以言喻的罪恶感。我十分清楚他只是一时忘了那诗的下一句,却用他的失言去满足自己龌龊的私情。
我不是一个好的学生。遥遥望着因为饮酒而面上浮起薄红的先生,闭目饮下旁人敬来的一杯清酒,我很少醉,今日却分外求醉。我的先生啊。
【10年秋】
我太享受这种求而不得了。我总在想他,想到心揪成一团想到万千情意涌到喉头只能吐出一句我的先生啊。
他让我变得卑劣狂热,对上他时我的情感总是漫无节制,这个不知世事的漂亮少爷,他是我梦里的簌簌竹林,我为他发了疯,我热爱他,可这是爱吗,我不知道。
【10年10月】
师姊今早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还有一月就是老师的生日,我愣了愣,问她老师究竟多少岁。
我一直都知道他甚至未知天命,可是每每看到老师的满头白发就会有点怀疑人生,师姊奇怪地问我你不知道吗,先生去年刚过了五十岁生日。
我追问先生的头发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的是染的吗?师姊也愣住,要说的话也卡在了那里,思索良久才慢吞吞对我说,自入先生门下,就见他一头霜丝,个中隐情她也不知。我们相视而坐,俱是一头雾水。
资历最深的竹下师兄从一旁走过,听到我们的交谈后插话道,是染的,老师年轻时就长了白发,索性全部染白,也能做个门面以便使人更加信服——后来去演讲开会,果然辨者寥寥。
啊,原来如此。这理由还真是简单直率,倒真不太像先生能做出来的事。
【10年冬】
寒假没回去,留在研究室赶论文。
某天天气极冷,早上起来拉开帘子,望见窗外桂树枝条上的皑皑白雪,便起了去天满宫的心思,动身前却看到先生发的消息,说是偶得一株绿梅,已在友人的协助下乔迁至院中,前些日子开了第一茬花,特特下帖子邀人同赏。
出门看信箱,乱七八糟的早报里杂着一张明信片,印了梅;上书一行“一枝先破玉溪春”,纵笔凌厉,风骨卓然;当即加了塑封放入收纳册,或可伪作先生于早春的问候。
只有一点不明,次日拜访先生时问他哪里有玉溪,他一愣,接着就笑了起来,说是后院新引的一痕白川之水,放假前刚刚竣工,正好挚友送了株绿萼,便假借了玉溪之名。
“你这老师附庸风雅惯了,你们不要学他。”农学部的那位教授提着酒瓶从后面过来,笑声朗朗。我从前以为先生是闭门不管庭前月的脾性,了解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想来也有这位友人的影响吧。
【11年正月初一】
白日与父母去了花卉市场,本是为了顺兴新年插花的习俗,兼有类似改善心情濯去旧年思想之尘垢的目的。
然而却忘了商家也需要过年,兴冲冲坐车到了市郊,扑面迎来的却是树木凋敝屋门紧关的萧瑟景象。
又或许我期待过高,忘了城市与城市之间也有不同,只去过省级市的花鸟市场后就给了自己一个前置的暗示,以为世上卖鲜花的地方合该那么大,那么热闹,这是我惯常的毛病。
我本想买一束花,来到这的目的也是为了买一束花,然而失望又兼有惶然的情绪在看到花篮中蔫嗒嗒的花朵时达到了顶峰。
花瓣干枯蜷曲的边缘使我联想到了太多与新年的欢乐氛围并不相关的东西,譬如去日苦多,譬如盛景残年好梦易折。那些似乎就要凋谢的鲜花就像某种谕示,正如喧嚷之下的郁郁岑寂。
然而最后还是买了。
母亲以为我的沉默是因为它们过于昂贵的价格,走到街道上后又回头问我,真的不买么,我来付钱。
于是便折返回去挑了一枝白百合并几枝郁金香,拢在怀里踱步出去。
百合香气宜人,虽叶片已显颓态,三朵花苞与半开的一朵分枝却欣欣向荣,生机勃勃;就这么嗅闻着一路回到家中,插好花放在电视柜前,我对着倏尔散开的几枝花发了会呆,心中萦绕不去的花开荼蘼胜景摧折之感去了大半,前些日子因年节将尽升起的些许惆怅唏嘘也终于散了。
【11年3月16日】
我想我并不存在抑郁倾向,但对死亡的期待和遐想却经常出现在我的思维中。
或许是因为想法不会真正带来死神的镰刀,也或许是deadline给人的焦虑甚至超过了本能中对死亡的畏惧。
想及小学乃至中学时代较劲似地往前赶每门科目的练习册,最好将老师的进度远远甩在身后才肯罢休——我似乎永远不懂得过犹不及这个道理。这样很累。
我永远在焦虑,焦虑着下一段焦虑的来临。于是羡妒先生的从容、不疾不徐,那么一双沉静睿智的眼睛。
留白、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