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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喁喁独语(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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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9月】
快到中秋,关注的许多博主都赶着时令发了应景的图片。
早上刷到一组歌川广重画的圆月,几乎每一张都用鲜艳的蓝色绘上了天光水色,有一幅去年在京美的一次展览上见过,那次馆里慷慨地展出了数百幅浮世绘名作,我慕名去看,运气很好地遇到了先生,没敢上前打招呼,只远远跟在先生后面听他跟同伴介绍走廊两侧陈列的画作。
和先生同行的是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很慈爱地叫先生“阿瀬”。先生恭敬应着,扶着老人走到歌川广重的展区,在一幅画前停下来:“从前看妈妈和祖母在河边浣衣,一晃都五十年了。”
老人凑近细细看了会,笑道:“那时候你才多少岁?倒记得清楚。”“我还记得妈妈袖子上的大丽花纹路哩。”先生也笑,眼角眉梢带了几分少年人的狡黠。
我看得呆住,下面的话一句也没听清楚。
待他们走后我走到那幅画前,是《诸国六玉川》-摄津捣衣。
泛黄纸张上的湖蓝色河流依然鲜艳美丽,着意绘上的阴影像国画里的群青;一群飞雁掠过流水环绕的山坡,在满月上投下之字形的影子。
那月亮用色很淡,像一枚皎洁的银片。河边浣衣的两个女人一个袒胸,另一位只有背影,穿着靛蓝色和服,腰带是很美的橘色。
我对浮世绘了解不多,印象只停留在用色的典丽上,文化的不同让我很难对画中的情感产生共情,那天倒第一次有所体悟,仿佛从画中看到了童年在河畔玩耍的先生。
那也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先生的私人生活,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持逃避的态度。
因为情怯,因为不安——我担忧他已有妻儿,怯懦到不敢求实于人,然而那天旁观先生和老者的娓娓交流,心中竟生出走近的冲动。
我渴望走近他。
但也只能在心里肖想片刻,我十分明白先生不会接受这份离奇的情爱,执意表白只会给先生徒增困扰。我常常自矜于爱意里克制的部分,即使横生妄念也有足够的理智进行压制,李兄曾笑我作茧自缚,我回他甘之如饴四字。
旁人怎么懂我的感情呢?李兄也不懂。我爱他,从来和他本身无关。
“好吧好吧,那我告诉你他甚至从无女友,难道也不会有再近一步的冲动吗?”李兄叹息,看我如看一块朽木。
“太俗了你。”我嘲笑他,“我要的是清明自持,你不要乱我修行。”
并非没有过悸动,就如刚刚他给我答案的那一刻,但还是算了。
我的月亮,我愿意他永远皎洁。
……
【10年秋】
前段时间跟先生一起去了奈良,坐的是近铁电车,一行师兄师姊浩浩荡荡地占据了三排座位,我因为年龄最小被大家安排在先生旁边,美名其曰可以被先生多多照顾。
先生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听到大家的调侃拍了拍旁边椅子的靠背,笑道:“阿林,坐吧。”我正红着脸小声同大家争辩,闻言便不再推辞,讷讷走过去,坐在座位上才意识到先生叫的是极亲密的“阿林”。
脑中一时轰然,脸颊两侧也弥漫上了汹涌的热意。先生平日称呼大家都是用的敬语,只有对辈分最长跟他时间最长的师兄才会叫一句“阿川”。
我很明白这其实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称呼,就像那天在美术馆听先生的父亲叫的“阿瀬”,可是我总忍不住会想,这是不是意味着先生已经接纳了我,将我看做了较为亲近的后辈呢?
【10年秋】
第一日交流完毕,先生特意嘱咐我去唐招提寺看看,“虽然我们的研究与古建方面并不相关,但读诗的人总该要见一见那一脉相承的盛唐气象,或许会对你的研究有所裨益。”
惊喜之余不免有些得寸进尺,大着胆子问先生:“第一次去大概率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即使做了功课到实地难免也会有不足之处,先生若有空,何不再去一次?顺便尝一尝旁边的荞麦面。”
先生失笑,道:“是你想吃吧?也罢,上次来带着你那几个师兄师姐逛了一圈,这次不带你倒有失偏颇了。”
我被这巨大的惊喜砸中,呆了几秒才找回嗓子,“谢谢先生!”说完又觉得懊恼,暗骂自己语言贫瘠,可是要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还是感谢吧,感谢总不会出错。
先生颌首,“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早点出发。”
“那……不用查找资料了吗?”我脱口而出,意识到眼前是向来严厉的先生,脸色一白,大约是近来见到的先生太平易近人,我几乎都要忘了他在学问上的一丝不苟,一时无言,只好垂头准备听训。
先生却付之一笑,倒是很少见的骄矜辞色:“不必,尽数在我脑中尔。”
正是落日时分,我望着面前被烨烨霞彩笼罩的男人,心里有根弦狠狠动了一动。这是师姊描述里酒醉吟诗的青年学者,那烈酒的影子在数十年后出现在我的鼻腔里,它让我也酩酊大醉了。
老师、老师,我的目光数次要突破那扇被我紧紧拢闭的藩篱,可他甚至丝毫未察。那一刻掠过的是什么?遗憾?不甘?还是释然?我纯稚如婴童的先生啊。
【10年秋】
奈良非一线都市,唐招提寺更不是热门景点,一路行去格外清净。
在车上看到不远处的斗拱飞檐,笑说希望以后有机会来奈良小住。
先生正翻阅着一张报纸,闻言摇了摇头,说这里的图书馆藏书不多,怕是难作文章。
您去过?我问了个白痴的问题,本以为先生不会回答,一会却听到他说自己生在奈良,直到考上京大才前去京都求学。
“天川村多山,幼时读书吃了好大一番苦头,如今想起仍心有余悸。”先生简单解释了几句,盛赞京都旧书店众多,书海钩沉,常常可以寻得几册遗珠。
“十多年前还会和熟识的店主去北京淘书,大捆大捆地背回来填书柜,累得半死,却很高兴,后来那边的旧书店渐渐没落,就没再去过了。”
我见识过先生的藏书,满满当当二十多架,木制的地板久被压迫,向下坠出一个危险的弧度,踏上去时心惊胆战,生怕脚下多用的一分力气会成为压坏地板的最后一根稻草。
先生很不理解我们的小心翼翼:“当年装修顶层,已经做好了放书的准备,这地板结实得很,除非遭蚁害,否则不会出问题。”
大家越发畏缩,看到书架又非常羡慕,听说这还只是几次散书过后的遗留,我何时能拥有这么广博的收藏?
“年纪愈来愈大,不免开始担忧死后这些书籍的去处,我没有子女,不用操心耕读传家的事体,卖给旧书店或者捐出去又怕接手的人不够珍惜;以前只买书不肯散书,衔草絮窝一般攒了那么些册,如今反而成了一大累赘,近两年才慢慢想开,散了一小半出去。”先生说,言辞间颇有些作悲。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劝道:会找到办法的。先生没有回应,只叹了口气。
我跟我妈提过几句先生的生活情况,当时意在展示先生对学问矢志不渝心无旁骛的追求,但妈妈只是惊讶地问:那么晚都没有结婚吗?无人养老该多么孤独!
我分辨说日本养老系统很发达,况且先生经济富足,完全不需要考虑晚年无人赡养的问题。妈妈就笑,不以为意地说你还是太小,等你老了就知道自己一个人是多么可怕。
“你连家庭都不能做到圆圆满满,别人该怎么看你?”妈妈斩钉截铁道,教育我不要学先生,女孩子还是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没料到又讨了一顿骂,只好向妈妈保证自己一定会按时成婚,放下电话后感到一阵脱力。
按时,按的哪门子时?我从小被母亲规定好路子,一丝一毫不容有错,违背妈妈的心意来日本已经非常出格。我时常觉得愧疚,因努力工作来供养我的父母。他们生养我,我不能不听话。
可是先生,我从来不觉得他会孤独。他已经有了丰饶的收藏,承继思想的弟子,以及同行的友人;少年的爱好成了坚持一生的事业,就连身前的苦恼也令人羡慕。
知俗事却不流俗,数十年心志磨而不磷,这样的人,难道会为没能留下血脉而感到懊悔吗?
【10年秋】
先生今日所述太过庞杂丰富,焕赤腾丹的火红枫林也值得一页的描写,于是暂且按下此节不表,只记叙出寺后的见闻。
逛了一上午,饿得头昏眼花,被先生带着去旁边的小店吃荞麦面。
店面不十分大,木制结构的仿古建筑,风格和唐招提寺有点相似。
入门处栽了好大一株小叶女贞,修剪得很婀娜,每条分支都顶着一头圆润的冠盖,很像动画里顶着蘑菇头的小人,偏偏长了高挑的个子。
我猜它是被主人栽来为小店添点禅意,但早没了寺院里的冼练素朴,生得热热闹闹层层叠叠,倒很有些蓬勃的生命力。
店里很干净,装潢也明快大方,墙上挂了大幅的书法,笔画艰涩圆钝,像卵石,看久却品出些趣味,店员介绍说那是店主的笔墨,一时肃然起敬。
先生推荐我吃清淡的かけそば,只有汤底加荞麦面,最大程度地保留食材的本味。
我本性嗜辣,听到描述便已生出退却之意,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不忍拒绝先生的好意,在最上面那一栏打了个勾递给店员,然后和先生一壁闲聊,一壁安心等午餐上桌。
餐食简单,没一会就做好端了上来,却多了份杏仁豆腐,一小盂,上面淋了点糖浆,先生推给我,说今日辛苦,年轻人胃口大,一碗荞麦面怕是不够,就自作主张多点了一份甜品。
“上次聚餐林桑似乎很喜欢这个?”先生笑眯眯地问道,“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我低下头。
在家时经常煮荞麦面,冰箱里屯了很多,料理起来快捷方便又可助减肥,因此一向把它当作深夜回家来不及煮饭时的快餐,吃的时候加厚厚一层辣椒面。
第一次在店里吃,只淋了醋,味道不差,就是太过寡淡,吃不出什么滋味。
李兄误我。我恨恨夹着面,心里把遥在北京的李兄翻来覆去骂了百遍。
来奈良前就想过去唐招提寺看看,专门跟他请教寺旁有什么值得一尝的美食,他不假思索地回:荞麦面。期待愈高失望愈大,现在我真想吃一顿火锅,飘一层红油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