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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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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上七轩有盂兰盆会的舞蹈,欣然约人同往,顺便去隔壁的北野天满宫上柱香以祈祷下半年学业顺遂。
上回过来还是冬天,冒雪写了祈福的条带系在梅树上,那是一树开得非常灿烂的白梅,我第一次见到有花能开得这么热烈而不失清气,这次专门绕到后面去看,条带果然还在,只是有点褪色。
刚来京都时兴致勃勃把高中憧憬的几个有名景点都逛了一遍,李兄笑我浪费周末去赶游人的趟,我反驳他:我们就不是游人了吗?
正为毕业去向焦头烂额的李兄默了默,沉沉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所以还是继续读书吧。
后来再见就听说他考上了东大的研究生,意气风发地回校要请我们一众留学生吃饭。席间我问他下次毕业要继续还是乖乖回国,他往椅子上一靠,两手摊了摊,很有些无赖:那要看宫本老师要不要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子——是他很仰慕的一个教授,可惜只带博士生。他又叹了口气,眼中却分明亮着势在必得的光,我很羡慕。
北野天满宫是李兄的推荐,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对天满宫似乎有着特殊的感情;据另一个师姊八卦,李兄的上一任女友住在附近,是个漂亮温柔的日本少女。
其中纠葛旁人自不必多言,只是分手后他就养成了来天满宫的习惯——为了考试来拜天满神的人太多,只他一人每每过来连支线香也不愿焚,这个怪癖和他的长袖善舞一样在圈子里让人津津乐道。
后来熟悉了我向他问这件事,他很不屑:竹枝青翠,他们就只看到了上面悬系的五色笺纸么?我听得懵懂,去了几次才明白,清美而寂寞的庄严宫殿,即使不为许愿,也可作为消磨时间的上选。
出发得晚,到达时天光已经暗了,向神职人员领了蜡烛,点燃后小心擎着穿过流水插在烛台上。
虽然知道只是拔除不详的仪式,心里还是忍不住许愿诸事顺遂,又补了句希望老师一切如意,如果天满神真的听到,怕也要在心里吐槽这女孩的贪心不足吧。
典礼辄待开始,我和朋友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等待,穿着浴衣的女子在街道中央打着节拍缓缓起舞,仿佛在进行仪式前的最后准备。
我低头拍了张照发给李兄,如今他早已回国,在北京CBD有了间自己的办公室,我见过他朋友圈里的图片,端着酒杯俯瞰灯火通明的首都,像个十足十的成功人士。他很快回复:天满宫?我回:是。
后面迟迟等不到回复,就收起手机专心观看舞蹈,中间听到有清脆的童声在唱:明月望不见,白云徒自愁。
仰头一看,却悬着一轮清丽的满月,想到今日恰好是十五,又莫名生出点悲意,和那诗里的情感倒十分相契了。
离开时已至深夜,街上十分安静,只偶尔有几声犬吠,和着两侧未被现代文明侵蚀过多的楼阁和头顶丰润的皎月,一时有置身平安京时代的错觉。
还没来得及细细体悟,手机的振动就将我拉回了现世——是李兄的回复:最中央的那个是我从前的女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这个听者却品出了点怅然。他回国前我正好在东京,去机场为他送行;他人缘倒是一样的好,周围围了许多朋友,大多是留学生,都记得他从前的梦想,如今看到他回国难免觉得物伤其类,有不知未来何处的伤感。
他一直在笑,看见我时招手让我过去,却是几次欲言又止。
申研在即,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先一步开口:都走到这一步,再回头也难了。
他点点头,又叹气:钻研数载,如今始知自己不过只是平常人,做常人也好,但愿我能做个幸福的常人。
我祝他前途似锦,他便又笑起来:此去再来,倒真的是游人了。
最后他拍拍我的肩膀,冲大家说了声回见,拉着行李箱走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无一丝颓丧,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毫无二致。
他是我难得的男性朋友,知晓我极少诉于人言的感情。曾经我以为他会在那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但对于他最后的选择也不十分诧异。他就像我的一位师长,那句前途似锦是我真诚的祝愿。
本科时我们来往亲密,有朋友来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我否认,深知我们二人毫无男女之间的感情,他帮助我,不过像在引导从前的自己。
李兄向我推荐北野天满宫时曾对我说,林,你站在回廊上,闻得四围竹声簌簌,便知人间事不过须臾百年,匆匆如此,何必在细枝末节费心。
当时他在读二十四史,立下毕业前通读一遍的毒誓,我以为这是他读书时的感悟,并不上心,后来才理解了他的提点,那时候我已经考入了先生门下,很少再在情感上纠结。
被录取时第一时间告诉他,他很高兴,隔着大洋打来电话,说等我回国请我去吃全聚德,我挑眉,怎么如今你也要赶游人的趟?他笑声爽朗依旧:偶尔也做一回游人,体会一次被宰的乐趣。
我想他已然做了他口中幸福的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