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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喁喁独语(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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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4月】
最后一堂课是期末考试,自选一本古典小说进行不少于三千字的评述。
我选了红楼梦,太过熟悉于是写得很快,九点半就将邮件发给了老师,但不舍得这么早离开教室,便呆呆坐在座位上,双手在键盘上无意识打着字,回神后才发现满满一页全是“せんせい”
周围的同学陆续交了报告,教室里变得很热闹,无数声“瀬名せんせい”涌进我的耳朵……我突然有点嫉妒那些可以毫无杂念地叫出那个词语的同窗,也因为这个念头愈发觉得无力。
于是又熬到了最后一个,先生收拾好桌上的讲义准备离开,看到滞留的我笑着问了句:“还不走吗?林桑。”
听到那个称呼我懵了一瞬——老师居然记得我的名字,心里便莫名浮起些勇气来,道:“以后还可以叫您老师吗?”
“当然。”他笑,“林桑如果感兴趣,也可以报考我的硕士生,我想我大概算个好的导师。”
“感谢您的建议,我会考虑的。”我深深对他鞠了一躬,直感觉有热泪涌上眼眶,不必去思索改弦易辙要付出的代价,这一刻的喜悦已然足够。
而后来那六百多个秉灯苦读的长夜,我便是凭着这句话维持着一簇火苗,非常艰难,但终于还是捱了过去。
【10年夏末】
中午回家路过朋友书店,在门口看到打折的文库本,中间赫然有几本周作人的散文精选,价格极便宜,遂欣然买了三册。
【10年夏末】
下午写论文时偷偷打开写了一半的文档——今日白露,照例要给先生写一封信;当然,不能寄出,聊作慰藉耳。
若是按三流小说,大概就是平日苦苦压抑,只好在纸上略寻些消遣;然而不论旁人是否相信,我并不觉得压抑情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不,不能称作压抑,多好的一轮月亮啊,遥遥地欣赏也就够了,何必非得去就山呢?
面上不由显出了几分得色,我瞧不起红尘里的情爱纠缠,每每提到便很带了些轻蔑的调侃和自矜。
这时候先生恰好从我后面经过,皱了眉,语气严肃:反复强调的不骄不躁,如今也尽忘了吗?我骇得手一抖,屏幕上便落下了几个错字,忙抬头向老师道罪,解释是在写给友人的信,一时有些忘形。
“见微知著。”他用了一个很通俗的词语,“平日忘形,难道做学问时就能确保不会再作出如此形容了吗?”
我诺诺应着,收敛神色,默默将页面切回了论文的文档。
【10年夏末】
晚上从研究室出来,在昏暗的路灯下给妈妈打视频电话,经过农学部时在地上看到了零落的火红花瓣,跟妈妈感慨“颠倒苍苔落绛英”,妈妈便笑:“石榴是夏天的花呀,那里难道还开着吗?”
自己也觉得好笑,借着灯光细看,却真的是石榴,于是十分惊喜:“还开着,又大又红,花瓣像绸子。”说着想起了家乡植物园秋天卖的石榴,比成年人的拳头都大,皮滑且薄,剥开是汁水丰盈的籽实。
“想吃石榴。”我跟妈妈撒娇,“日本的水果好贵,还是家里好。”“想吃就去超市买,水果的钱家里还出得起,不要总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爸爸凑过来皱眉教训我,我连忙讨饶,解释自己平日也有买水果,只是习惯性地抱怨一下。
“和老师同学相处得好吗?多和同学交际交际,家里离得远,不能和高中一样时时看顾你,对身体多上点心,啊?”
妈妈殷殷叮嘱着,因为特殊原因已经有大半年不曾回家,这段话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但每次听到还是会觉得难过,忙折去了一处没有光的角落,怕被他们看到没来得及抑住的眼泪。
“很好啊,老师很负责,学问也做的好,平时对学生很照顾。”说到先生便有些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平日不觉得,面对至亲就会有点心虚,大概是不敢让他们知道我的错误感情。
“那就好,那就好,早点回去睡吧,下次出来的早一点,住处那么远,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妈妈再次数落了我当时执意不住宿舍而在外租房的决定,让他们担心是我不对,可是真的难对和朋友书店比邻而不心动啊!
“知道啦!我挂了!”我勉力聚起一团昂扬的笑,朝那边挥了挥手,其实真的很累,但是不能跟他们抱怨,啊,冬天快到吧,我好想回家——
【10年秋】
听师姐科普先生年轻时的轶事,据说会带着学生去比叡山郊游,在山顶对着琵琶湖分饮烈酒——当然,度数不及二锅头;雅好魏晋之风,意兴浓时甚至会高声诵吟李白的诗句,风流俊逸,令人神往。
觉得很不可思议——先生平日很严肃,甚至有些古板,与人交游时虽然宽和却也疏离,总之是非常稳重的一位学者。
翌日去问先生:您最爱哪位诗人?答:李白。神色里倒真的带出了点卓然的傲气,与想象中那张神采飞扬的模糊面容渐渐重合,不由心神大震,暗暗生出些遗憾来。
如果可以早生二十年就好了,我想见证先生最耀眼的时代。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啊,一生的爱意痴狂都交付给了千百年前一衣带水的古国。
尚赤诚天真的青年学者,他对酒当歌时,眉眼间难道不会继承那谪仙人的疏狂豪气吗?
【10年秋】
和师姐一起去花房买了束莲花,清瘦高挑的一大把,再添了两支莲蓬,挤挤挨挨地缀在含着抹水红的花苞处,卖花的夫人介绍说是清晨在坛里新摘的花朵。
“您看,蕊心里还带着露水呢。”她包好花束,动作很温柔,抬臂时露出和服下一小截雪白的腕,风姿和她手中的水莲也不逞多让了。
极欣喜地抱花回到研究室,插在老师案上的白瓷瓶里;日本并不过教师节,但对于致力研究中国文学的老师,我想这花送得并不算突兀?
又或者是给自己找了送花的借口,我多想送蔷薇啊,上学的路上在一户人家的外墙上恰好看到一树,繁枝缀玉,比月光更明皎的白,捡了几片花瓣夹进书页,像藏起了不能诉诸人口的情意。
要自持,要克制,我劝诫着自己,并开始期待老师走近办公桌的那一刻,那临水亭亭的莲花,会给先生带来些许愉快的情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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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好俊的水莲,不过下次还是不要破费了。隔天搬来一瓮开得很热闹的碗荷,跟我们介绍是去年养的。
“专门跟农学部的教授讨了侍弄的法子。”老师说,很有些骄矜的神色,仿佛在问:我养的莲比之花房里的孰美?
大家就笑,赞美荷叶的圆润可喜,又作了诗,每天着人侍弄,算是书蠹生涯里的一点清雅调剂。
【10年秋】
被师姐看到写的博客,八卦里面写到的那个“宝贝”是谁,我默然,不敢说那是酒醉后对先生爱怜的昵称。
一旁的先生心情不错,难得讲了句玩笑话:林桑看起来腼腆,感情上倒是极大胆啊。
啊……我更不知道怎么答了,すみません,我大胆的对象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