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徐邻

1、先生

　　我第一次见他是初秋，开学前，在北白川的一家旧书店。终于攒够钱来买一册版本颇珍的《十三经注疏》，结账时前面有个清癯的中年男子，一身挺括的黑色正装，银白的发，鼻梁上一副银丝镜框，没有镜片，气质很迷人。

　　他手上拿着一册大正四年的《道草》，袖珍本，布面小册，看起来颇有意趣。

　　我将书册递给店主，掏钱包结算，眼睛紧紧粘在那本《道草》上。

　　那人本来要走，注意到我的视线便停了一停，略含了几分笑意，声音微哑，清如钟磬：“这本只剩一册，我原也在买与不买之间，你若喜欢便让予你，也免得被我拿回去在书架上落灰。”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我连忙道谢，用了很繁复的敬语，但仍觉不足，每每翻开那本《道草》，想起此事，会觉得遗憾，和淡淡的惘然。

　　大二上期课业不算太忙，选修了一门中国古代诗词鉴赏，听说主讲教授极受欢迎，长相清正，有旧时文人之风，姓氏亦很雅，叫“瀬名”，写在纸上仿佛引来了山涧里的潺潺溪水。

　　于是周五晚上怀着莫大的期待早早去教室占座位，去得太早，教室里没什么人，教授站在讲台上整理案几，匆匆扫了一眼，这位大名鼎鼎的瀬名教授并不十分高，但在日本男人里算是难得的高挑个子，头发已经全部白了，但并不显得衰敝老迈，被日光灯照着倒很有些风姿拔俗的意味。

　　选定座位后再抬头细看，正好看到他的正脸——居然是那天的中年男人，那一刻我甚至忘记了喜悦，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以至于失而复得时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怀疑——我是否犹在梦里？

　　那大概是我听过最认真的一堂课，一壁听课一壁准备好了自以为切入点独到的问题。他受欢迎的程度果然名不虚传，下课铃响起后身边便聚了一大群学生，殷殷叫他：“瀬名せんせい” 。

　　せんせい？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汇，大约是我心中有鬼，明明这个称呼再正经不过，放在他身上便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羞赧和暧昧，我唾弃着自己的龌龊，在众人散去时忐忑地登上讲台，小声向他问好：“瀬名せんせい。”

　　脸颊很热，我想它一定红了。

　　“是你啊。”先生从书堆里抬起头，颌首致意，笑容很矜持，和那次完全不同，“有什么要问的吗？很晚了，要早些回住处啊。”

　　我不敢开口，怕一张口大脑中的芜杂思绪就会脱出控制，而课上准备好的问题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好道：“没有，先生再见。”

　　真好，真好，我能够跟他说再见，再见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未尽，我何时有了这样的好运气？我默默惊异着，抱起书本退了出去。

　　外面是凉如秋水的清湛夜色，月亮也好，一眉新月懒懒悬在松枝上，我轻轻掐了一下手背，在细微的痛楚里感受到丰盈的喜悦，最曼妙的梦境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的圆满，我几乎要飘飘然了。

　　当晚回到住处，在日记中写：月色朦胧，恍然如梦。

　　这么写意在工整，实则哪里如梦，分明殊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