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囚》沈初y

7、风云

　　重回京是七月中旬，城外的太阳分外灼热，侍从与城门守将交涉好，马车载着我们入城。听着外面的并不热闹的叫卖声，我不禁揭开了车帘向外看去。七年而已，长安城内竟已萧瑟至此。
　　往日热闹的东市大街如今只寥寥几家店铺还开着，过往行人来去匆匆，再不复盛世繁荣景象。入了宣宁侯府，还未及修整，便随父亲一起去正院拜见祖母。正厅坐在首位的仍是我那位满头银发的已年过半百的祖母，也算是宣宁侯府中难得的明白人，祖母唯我父亲一子，剩下的几个庶子早早就分了出去，因此厅内仅有祖母，继母唐氏与她膝下一子一女。
　　我重新拾起疏散了多年的世家礼仪，姿势标准的福身行礼：“孙女给祖母问安，请夫人安。”
　　祖母叫起，让我坐在下首，垂问了这几年过得如何，一番客套后，夫人带着子女与父亲先离开，厅内仅剩我与祖母。
　　静默了些许她才开口，说的却是我母亲：“当年我并不愿你母亲嫁入江府，洛氏一族煊赫多年，早已为皇家忌惮，即使仅剩下了她一个孤女，入了哪家便再无安宁。奈何你祖父一心汲汲营营，想搏一番从龙之功，与太子一党一同算计了清河王，迫你母亲嫁入侯府。后来……”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我垂头不语，只乖巧听着。
　　“罢了，你既归府，便也清楚是为了什么。阿鸾，你要好好的，莫同那些皇后，皇宠皆是虚妄，女子生于世本就艰难，你，要好好的。”
　　“是，阿鸾明白，多谢祖母教诲。”
　　说来可笑，江府的男子多是薄情功利之辈，反倒是女儿家们都清醒聪慧。可惜女子生来艰难，再怎么聪慧，也终究只是家族随时可以牺牲的政治品。祖母如此，母亲如此，即便是继母也是。我当年能成功离开，除了母亲的安排，更有祖母的默许与继母的暗中相助。只可惜，我还是没有躲过洛家女的宿命。
　　归家一月有余，礼部便已匆匆过完大半六礼，再有十天我便要嫁入皇宫了。与一陌生之人命运相连，同葬一室，永远也抹不去赵氏皇后的身份，再也逃不出重重深宫的牢笼。
　　其实还是会有遗憾，遗憾我与阿涉终究有缘无分，遗憾我与他甚至连一个好好的道别也没有。但这样其实也好，心爱之人主动离开总比眼睁睁看着她被迫远走别嫁他人要好得多，我也不至连最后一份体面也不剩。
　　于是我把他赠与的护心暖玉，凤头钗等定情之物锁入箱底，草草埋葬了这一段无疾而终的少年心事。不见也无妨，终归没有把他拉进京城的诡谲风云里，只要彼此还安好，便也好。
　　九月初九，帝后大婚，各地藩王纷纷入京恭贺。祭告天地，再入宗祠，而后宴赏群臣，而我入椒房殿等待陛下。
　　等到天色渐黑，宫室外终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侍从退至门外，盖头被掀起，我有些不适的微微合眸。下巴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抬起，我守礼并未直视君王，忽然一声轻笑在头顶响起：“你看，即使你怕朕，终究还是会属于朕一人。”
　　我猛地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去，即使一身红色喜服也难掩那份冷冽气质，青年幽深眸中映出我一张哪怕上了浓妆也略显苍白的脸，他一字一句的唤我：“江蛮儿。”
　　心底微沉，我掩下那份复杂情绪，温顺回他：“陛下醉了，妾宣宁侯府嫡女，闺名江鸾。”
　　“江鸾？”他的手指略过我低垂的眼睫，有些玩味的开口：“哦？那约莫是朕记错了，皇后可有用膳？”
　　“陛下未归，妾怎能独自用膳，于礼不合。”
　　他松手，坐下吩咐宫人：“来人，传膳。”
　　用完这顿有些迟的晚膳，再由宫女服侍更衣洗漱，我换了一身正红寝衣重新坐在拔步床边，有些拘束的看着赵怀安向我走来。
　　他坐到一旁，属于男子的成熟气息传来，我愈发紧张，绷紧了身体坐直。
　　“怎么，皇后怕朕？”
　　“妾……妾不敢。”
　　忽然被他强势的揽住腰抱进怀中，我一下子僵住，“教习的嬷嬷没有教过你如何侍君吗？”
　　教过的，只是这一瞬间我突然很难过，或许是因为怀安还算是个熟悉的人，或许是眼前刺目的红让我想起了那个少年忽然红透的耳颊，我忽然很想念阿涉。如果我不是江鸾，是不是此时坐在身畔的人就是慕容涉。可惜没有如果。
　　面前的人忽然垂头想要吻我，我下意识转头避开，温热的吻落在一侧脸颊。下巴被抬起，他直视我，眸中一片幽深：“朕不管你之前如何，你是朕亲选的皇后，永远只属于朕一人。阿鸾，你且记住，你的夫君姓赵。”
　　他再次低头吻过来，腰间的系带被人解开，红帐落下，床内仅剩我与他两人。温度渐渐升高，我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疼痛传来那刻，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身上的人停顿了片刻，略带温柔的吻落在眼角，等我不再那么僵硬，又重新动作起来，喑哑的声音在耳畔断断续续响到了深夜：“……你是我的，阿鸾……”
　　我不记得漫长的情事到何时才结束，只隐约记得最后被他牢牢抱入怀中，那人的体温分外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