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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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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喜欢总是大胆而赤诚,慕容涉再次离开的时候很是不舍。辞别了师父师娘,我单独送他到谷口,他仍是一人一骑。只是这次带着我为他打理好的包裹,腰间系着我绣了许久的翠竹花样锦囊。我忍不住泪盈于睫,死死拽着他衣角不放。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他重重把我抱进怀里:“蛮蛮,莫哭,你这样我心疼……”
“阿涉,这次你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又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不会再走?
“蛮蛮,再等我一等,我一定很快回来……再给我十年,不,五年就好,我们便不用再有分离。”
我哽咽一声,有极浓重的情绪陇上心头。我没有说话,所有人都让我等。阿舅说等到来年除夕,他会带着捷报来见我与阿娘;阿娘说分离并不可怕,等我长大了便不会再怕;阿爹说让我等等,他一定会为我讨回公道,让我重新当回江鸾。可是他们最后都失约了,后来我便最讨厌等待这个词,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把所有期待一点点磨平,可以把那个被宠成小公主的阿鸾变成匍匐尘埃里阿蛮。也可以让那个被师父师娘师兄们养的活泼的蛮蛮重新沉静下来。
直到他最终远去,连一点尘埃都没能留下,我也始终没有给他答案。其实终究是我对所有感情都没有信心,无论亲情友情爱情,仿佛魔咒一般,于我从未有过好的结果。如果我只是江蛮蛮,那慕容涉或许能与她结局圆满。但江鸾不是,我们从未细究过彼此的底细,所以江鸾能帮他的,就只有那一方令牌,可号令洛氏暗军,能保他在战场平安。但其余的一切,无论是日久生情还是一时冲动,江蛮蛮在最好的年纪喜欢过那个映月谷里的小师兄,往后无论结局如何,此刻也未有遗憾。
慕容涉离开的第五月,正是初夏时节,谷中来了意外访客。正堂内寂静无声,沉默许久我才终于敛壬行礼,唤了来人一句:“父亲。”
经年未见,他仍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他在意的事情。他举盏轻啜一口,垂眸看向我:“阿鸾,离家这么多年,也任性够了,该回去了。”
我闭了闭眼,抬头直视他:“父亲,您记错了,女儿名叫江蛮蛮。”
他仍旧一副淡漠表情:“从今以后,你便还是江鸾,荣安公主那里不必理会。”
我有些齿冷,江家家主向来只最在乎江氏一族兴衰荣辱,为了家族他可以舍弃所有东西,哪怕结发之妻,至亲骨肉,在家族面前,也可以随时牺牲。所以当年阿娘刚去世半年,他便匆匆迎娶太子母族家的女子,冷眼忽视我在府中日益艰难,由着荣安公主赐下名讳肆意羞辱,父亲却因新夫人的家世对我视而不见,因荣安公主得宠于皇后所以让我忍下一切。
我在母亲的安排下终于离府有了一份自由,父亲便也顺水推舟以久居寺庙祈福的名义抹去我在京中的痕迹。而今太子身亡,皇后一脉失去倚靠,那他又是新投了哪方势力,又或是终于要用联姻的方式为江家博一份前程。
我扯了扯唇角露出冷笑:“劳烦父亲大驾亲自来接女儿,父亲可是又为江家寻了新的出路,尚又恰巧用得上不孝女为父亲分忧?”
他沉默些许,并未因我的讽刺动怒:“新帝登基,正适选秀之年,江家亦需要有一位嫡女入宫。你妹妹尚年幼,江家唯你一位嫡女。”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江家需要的是能以家族为重的女儿入宫博取荣耀,父亲未免高看我,女儿不似父亲这般能处处以家族为重,向来度量狭窄,睚眦必报,父亲让女儿入宫,焉知福祸。”
“因为江家只有你是洛氏女的血脉,陛下亲旨尊祖宗遗命,当以洛氏女为后方为正统。”
哈哈哈,洛氏女!我真想放肆笑出声,既可笑又荒唐。
长安洛氏,百年世家,曾与圣祖一起平乱世,立新朝,军功卓然。又在圣祖稳定朝政后主动上交军权,圣祖感其忠义,又因洛氏家主与圣祖有数次救命之恩,特赐下铁卷丹书,异性王侯爵位,为太子娉娶洛氏女为太子妃,言非洛氏女者难担后位。
而后几代帝王中宫,皆为洛氏嫡女。所以啊,只因圣祖一句承诺,洛氏数百年家中嫡女皆葬送深宫,竟无一人能得善终。洛氏家主为赵氏皇族掌暗军,洛氏嫡女在宫中为后,圣祖托孤信任,但并不是每任帝王都能如此信任洛家,而洛氏延续多年的荣耀又挡了多少家族的青云路,洛氏皇后又遭了多少世家女的嫉恨。
一遭平叛,折了洛氏嫡支几乎所有子弟,仅留一个孤女存世。先帝幼子清河王与洛家少主素来交好,因此在洛家落败的时候收留了洛氏仅存的血脉。而后太子登基,坊间传闻洛氏孤女与清河王早有私情,又有早年洛氏女为后的传闻,太子本就嫉恨于先帝偏宠幼子,与他兵权在握,遂以道义相迫,命清河王认了洛氏女为义妹,赐婚给了与清河王有恩的江家家主。
所以洛氏女改名赵鲸云,嫁与江家家主江慕,生儿育女;清河王长居封地,经年征战,终是落下暗疾,盛年身亡。徒留一场风月后人叹息。
世上仅存的洛氏血脉,大抵也是唯一知道暗军下落的人了。而今诸地藩王叛乱,朝中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平叛,所以新帝登基就迫不及待的寻上江家。
我死死抿住唇,把那些翻涌心头的情绪压下去。“还请父亲稍等几日,待女儿与师父师兄作别。”
他看了我片刻:“随你,只是你要记住,入了宫你代表的便不只是江家,更是洛氏、你母亲,莫要行差踏错。”
“是,女儿明白。”
当夜与师娘同眠,她向来慈和的脸上染上了愁绪,轻轻拍我后背:“当年你母亲累于洛氏女的盛名被迫下嫁,未得快活……你师父会安排师兄悄悄带你去找阿涉……师娘,必不会再让你留遗憾。”
我强忍住泪水,父亲既能找到映月谷,那背后盯着他的皇家又岂能不知,我若是一走了之,那映月谷便再无宁日。更何况慕容涉未必能护住我,我从不想去试探别人的底线。
于是我靠进师娘温软的怀里,掩住浓重的鼻音:“师娘,没什么的,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母亲生我养我,我又岂能让她死后蒙羞,只是终究还是辜负了阿娘送我来这里的期盼了。”
师娘沉默了许久,长叹一口气:“阿蛮,你与你阿娘皆是太善良的性子,从来不愿亲近之人为难受累。可是,师娘看着心里难受,你阿娘当年遗憾终身,不愿你再受这样的苦楚,可如今竟又是重蹈覆辙。洛氏女……”
“师娘,蛮蛮不怕的,这几年在映月谷已是难得的欢愉时日,其实最坏也不过是当个宫中的傀儡皇后罢了。师娘,阿涉若是问起,你便与他说我随师兄们出谷历练了,他若有一日回来,便说我等不到他回来,已经回家嫁人了。”
师娘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我翻了个身,假装睡意:“师娘,夜深了,我们睡吧。”
其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是清河王权势如此且难以护住母亲,阿涉即使是手握兵权的一方藩王世子,乱世将至,逐鹿天下的诱惑也远比一时的小儿女情谊更加诱人。我从来不想去试探自己在他人心中有多重要,人往往只会最爱自己,我不愿将这些年的情谊毁于人心莫测,就让他留在记忆里最好的时候,也不算辜负我曾经真心以待。
我合上眼睛,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