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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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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我也是爹爹手心里的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娇宠着放纵着。
现在,我背着铜制的巨型蜈蚣风筝沿着宫墙走了一上午,一身衣服估计汗湿了好几层,爹爹啊,快来看看你的女儿吧,你的聆儿快要因公殉职了。
坏小屁孩太子在我后头屁颠屁颠地跑着,一脸子坏笑完整地破坏掉了在我心目中温文尔雅的小太子形象,他一边跑还一边大叫着:“快点啊,风筝是用来飞的。”
风筝当然是用来飞的,老娘要你来告诉我啊,小屁孩。我恶狠狠地腹诽他,继续拖着巨型蜈蚣迈着沉重的步子。
弱柳啊,爹啊,快来救我!
“太子爷,爷啊,我是真的不行了……不行了啊……”我横下心干脆倒在了地上,撒手不干了。呼,这宫里铺的青石板又平又凉快,果然舒服啊。
太子爷小跑到我面前,站得直直地俯视我:“快点,本宫命令你马上起来!”我翻了个身,趴在了地上:“不行了,我快死了,太子爷你一定要记得告诉珍姑姑,让她转告我的爹爹,告诉他……聆儿这辈子没法孝敬他了,如果来生能再见,聆儿还要做他的女儿……”我又翻了个身:“还有,啊……告诉弱柳,说我没什么好给她留下的,我枕头芯里还藏着几块麦芽糖,就算我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我再翻,“还有啊……”
“还有什么有,太子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对啊,太子爷变声变得这么快。
“皇姨。”这才是太子爷的变声,嗲嗲地叫着:“皇姨,琛儿好久不见你,想死你了。”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薄薄红衣,长裙曳地的女子,冷冷地斜撇我。小屁孩太子爷在她怀里很得宠地腻歪着。
“你是谁?居然对太子爷这么无礼。”她声音真是冷,冷得我趴在地上打了个寒噤。“啊,我记起来了。”她揉了揉太阳穴:“你是那个苏……”
“苏聆玦。”我提醒她。
我也记起来了,她就是那天在韶华楼里面那个漂亮女人嘛。
“娘娘,聆玦失礼了,请娘娘恕罪。”我赶忙爬起来。向美女行礼。
那女人很不领情:“哼,娘娘。”“这是我皇姨,才不是娘娘。”小屁爷扒在她身上很是得意。“是广颐长公主啊,你都不知道。”
什么,什么长公主。
下巴被修长的指头托了起来,被强制性抬头看着她精致的脸,“我倒是忘了你呢,把你撂在秀女堆里这么久。”我无语,你又不是皇上,只有皇上才能把我从翠苞苑里提溜出来,可是那个把我提溜到秀女堆里的皇上,估计早就忘记了我这个在普通不过的市井女儿。
揉捏着我的下巴,广颐长公主轻轻一笑,薄唇不点而赤,美丽不可方物。
“琛儿,你这玩伴,可否借我玩玩?”
我是真的搞不懂这里的人怎么这么怪。先是白白净净的小女孩却藏着残暴的内心,再是清清澈澈的小太子是个虐待狂,再就是风风韵韵的美人长公主,居然召我去陪她。
陪就算了,我本来就打算在这里耗下去,上头说什么,我打定了决心不反抗不坚持不多说一句话一切照做,但是……大晚上的黑灯瞎火的召我去做什么?
侍寝吗?呸呸呸,一个女人能对我做什么,苏聆玦苏聆玦你要保持清醒,战争还没有结束!
宫里打更的人又在宫墙那头敲着锣,下午回去之后,我还妄想天下太平,一直到了晚上,弱柳给我脱了衣服卸了妆准备熄灯让我睡觉的时候,一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长公主召我。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长廊,夜色已深,打扰花花草草睡觉就不好了。四下被月色染得雪白,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那宫女后头,等我走得有些恍惚快要晕的时候,华尧宫几个大字和这个深深的宫殿终于入了我的眼。
宫女又是左绕右绕引我到了长公主的……卧房?
花叶扶疏,雾霭沉沉,这个深宫中的桃源深处,那个长公主跪坐着,正专心地点茶,一袭红衣像扇面一样铺在地上,一股桃花香扑面而来。
她挥手让宫女退下,头也不抬地道:“听说你喜欢桃花盘香?”
“嗯。”我的腿在不受意识控制地往后缩。
“莫怕,你过来。”她招手,长袖飘飘的。我挪着步子,心里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来喝茶。”她轻轻揽过我,我一个没站稳跌进了她怀里。“怎么,这么急做什么。”她用手环住我,浅笑道。
暧昧,太暧昧了……
脑袋里突然浮现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却又已然模糊的脸——横笛。浮现了她轻吻我的那个午后,那个淡淡桃花香的午后。从未忘记那个女人,那个有桃花香气的轻浅的吻,从未忘记她临别时的背影,迎着光阳光下她眉眼灼灼,随着细碎的桃花瓣深深地刻入了我的心里。一直骗自己只是一场梦而已,但是印在额头上的吻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个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的泪腺已经不受我的控制。
“怎么了,这么委屈?”身后的人语气柔了下来,下巴蹭了蹭我的头。
“请您不要这样。”我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她那样松松地抱着我,又猝不及防地被我往后一推。“怎么?”她也不恼,放下手里的茶具,妩媚的眼睛睁亮着看我。“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碰我。”只要一碰,我就会想起那个人,想到那个没来得及拥有就失去的人。
“哦?”她站起身来,双手往我身上一搭。“怎么不像你自己了?你不是嘴巴很皮么?”手指划过我的嘴唇,闪电般触动了我每一根牢记着桃花香午后的神经,我抓住她的手,推开。
“如果没有别的事……唔……”
薄薄的嘴唇堵住了我的话,她一瞬间贴紧了我,双手深入我的发髻,我的发髻被她弄散了,头发散乱在氤氲的桃花香里。泪水像一眼泉水一样不停往外涌着,我只能闷闷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跟那个轻轻的吻不一样,这一吻让我忘记了身在何处,只有眼前的人。
那样忘情地占有,我闭上了眼。
就这样吗?
就这样吧。
次日醒来。
她的手还环抱着我,那样白皙的肌肤,在早晨的日光下闪闪发光,那样清晰的鼻息,在脑后。
昨夜后,她把我推到在贵妃榻上,欺身压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却无力去反抗,任她摆布。一夜不停息的拥抱,那样妖娆的身体,那样绝美的天人之姿,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翻过身去,再认认真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无可挑剔的五官。“嗯?”她悠悠转醒,一双秋水眸子在我脸上打转。
把我的头轻轻托了过去:“我叫闻人杳杳,记住。”
“记住,我叫横笛,聆儿。”
我点头,她笑着,又将我的头扣进她颈窝。“可不可以帮我一件事?”我说:“帮我记住我的名字。”“好。”她答。
“我叫,苏聆玦。聆是聆听的聆,玦是玉玦的玦。”
她握起我胸前那块玉玦,“就是这块玉玦。”我点头。“我记住了。”她说。
我突然很感动,在漏进来的日光下拥抱了她,体味这微薄的温暖。
那日我们一直厮磨到正午,一个宫女进来报了次时间,问是否要将午膳送进来。那宫女见我们光着身子躺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惊讶,欠了欠身又走了出去。
大抵这个长公主的床上常常有这样的场景吧。
不知为何我在床上贴着与她耳语,说了一上午。你一言我一语,也没有什么紧要的内容,一句之后空白许久,另一个人又缓缓接上下一句。
“你走吧。”她最后,懒懒起身。“珍姑姑那里我帮你说了,你回去可以休息一天。”扣上红衣,她朝门外走去,留我一人在这空荡的地方。
痛让我走路都走不稳,一步一晃着。那宫女依旧冷着个脸,带我绕来绕去,绕回翠苞苑。
回了翠苞苑,弱柳坐在门廊上等我,似是枯等了一夜,眼睛红红的。
“你回来了。”她不多说,接过我罩在身上的披风,问我吃没吃饭。我没心情,便点头说吃了。她望着我的神情有些复杂。
“昨夜你只当南柯一梦就好,无须在意,也无人会在意。”她颇具深意地说,我惊道:“你……你知道?”
她点燃了一根线香,朝我点点头,又说:“不过,其实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我抬头看她。
她说:“即使被强迫着进宫,也不吵不闹,乖乖地当好秀女,即使是被特诏后又被冷落,也从未想过有什么不妥,即使心中有万分不愿与艰难,也硬着头皮去做一切需要你做的事情,而且做好。不强求,安安分分地过好每分每秒。”她看着我。“是不是?”
我说:“我从头到尾从皮到骨被你一眼看了个通透,还有什么好分辨的呢?”
她笑:“今天是安神香,桃花盘香,再也不点了。”
我点头,靠在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